柳城市这边。
对着电话交代完王辉,何凯把手机往桌面一放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半张脸,眼底也带着熬夜的红血丝。
顾海亮是顾明山儿子这个身份,在脑子里一闪,随即放了下去,眼下他没心思掂量这层利害。
他守在招待室外面,一直等到李守成赶过来,把招待所这边的值守、对接、登记诉求几件事一条一条交代清楚,才转身离开。
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来,又在身后暗下去。
车开在路上,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去,等他摸钥匙打开家门,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钉在凌晨两点。
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他扶着门框站了两秒,才把那股浑身的疲惫压下去。
沾到床沿没几个钟头,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,眼皮压不住地发沉,睡意直接散干净。
他在床上坐了片刻,干脆起身洗漱,早饭一口没动,车子直接开进市委大院。
清晨的市委大院空荡荡的,门卫见是他,远远抬了抬手。
这间属于他的市长办公室,他很久没来。
推开门,闷了许久的空气扑面而来,裹着一层淡淡的霉味。
窗台积着薄灰,文件柜玻璃蒙着一层雾,桌角还落着几张没清走的旧通知,看样子这段日子,没人进来打扫。
何凯拉开椅子坐下,屁股刚挨到椅面,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是顾明山。
眼底爬满交错的红血丝,脸色灰扑扑的,肩膀往下垮着,浑身透着熬了通宵的倦。
他手上捏着烟盒,脚步放得很重。
进门时连门都没敲,像是这间办公室是他自己的。
何凯抬眼,“顾书记,有事?我今天过来,本来也打算找您汇报情况。”
顾明山没搭话,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,拉开椅子坐下,胳膊搭在桌沿。
他扫了一眼桌上积灰的窗台,没说话,但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。
这办公室久没人来,倒成了何凯的幌子。
“何凯同志,昨晚招待所那摊子事,到底打算怎么了结?省里、市里的电话,我接了整整一夜。韩书记放了话,今天这事要是落不下来,我们两个人主动递交辞职报告。”
他半句不提顾海亮,话里掺着虚虚实实的分量,像是压过来一块石头。
何凯后背贴住椅背,视线稳稳落在对方脸上,“顾书记想怎么办?”
“我这不就是来找你商量的,这帮人年纪摆在这儿,碰不得,重话不敢说,轻话压不住,说实话,我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。”
顾明山指尖磕出一根烟,打火机嚓地一声响,火苗跳起来,烟卷燃出一小截灰。
烟雾慢慢从鼻孔飘出来,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何凯扫了一眼那支燃起来的烟。
“顾书记,您是来找我拿主意,还是心里已经有安排?昨晚周鸣和陈雅琴,是您派过去处置这件事的吧。”
“他俩没把事情办好,何凯同志,我知道你对这两位同志有看法,他们初衷也是想把影响压到最低。”
何凯没顺着这个口子继续追。
“这件事根子上跟咱们柳城没关系,为什么非要揽到自己身上?”
顾明山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,烟灰簌簌往下落了一点。
“何凯,不是我们想揽,这群人里面,是不是有个叫郑明德的?”
“是,就是他牵头,撺掇上百人跑到咱们柳城。”
“这个人不简单,在魔都干了几十年,省里不少领导当年都是他手底下出来的。”
话里的暗示明明白白。
何凯看着他,嘴角轻轻往上挑了一点。
顾明山这是在抬郑明德的身价,意思是这个人背后站着省里的老领导,让他掂量掂量。
“那好办,既然这样,我等着上级免我的职。”
顾明山脸色猛地一变,指尖猛地收紧,一截烟灰直接掉在办公桌上。
他没想到何凯接得这么干脆,连一句软话都没有。
“何凯,别冲动,我的想法,先把影响消下去,有个不成熟的思路,单独跟郑明德谈,给他一点承诺,或者先从维稳基金挪一笔钱出来,破财消灾。”
何凯笑出声。
前一晚还逼着他把这群人送走,今天直接换了说辞,还要动维稳资金。
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弯,怎么看都不对劲,保不齐又是一个等着他踩进去的坑。
顾明山捕捉到他脸上的笑意,连忙补一句,语气放软几分,“何凯同志,这只是我一个不成熟的想法,你斟酌。”
“顾书记,要不就按您昨晚的思路,把这些人送走?”
顾明山摇摇头,烟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。
“昨晚那番话,是我考虑不周,你说得没错,这帮人岁数大,路上一旦出点意外,谁都扛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何凯笑意不变。
好家伙,转头拿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堵回来。
他轻轻晃了下头,“顾书记,那您说说,咱们以什么名目从维稳基金里出这笔钱?审计那边,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说法。”
顾明山避开这个问题,不往名目上接。
“这个你们政府这边来捋,只要能把事情摆平,钱可以从后续追回的赃款里面抵扣。”
何凯推开椅子,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顾书记,这个方案我不能同意,您是市委书记,班子里的班长,更该守住原则,为什么要向郑明德妥协?”
顾明山又深吸两口烟,烟圈慢慢散开。
他盯着何凯看了几秒,像在重新掂量这个年轻市长。
“何凯,那你是什么意见?”
这句话问得平平,却把球踢回给了何凯。
“顾书记,我当然想尽快解决这件事,这群人待在招待所里,压得整个柳城都喘不过气,年纪最大的八十多,最小的也过了六十,昨晚夜里,已经有一位老人突发心梗,好在送医及时。”
“所以说,韩书记也是指示我们抓紧处理这件事!”
何凯把话题绕回去,目光盯住他,“顾书记,您刚才这个建议,是韩书记的意思吗?”
顾明山脑袋立刻摇了摇,语速快了半拍,“那怎么可能呢,韩书记不可能指示得这么具体,那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建议!”
“顾书记,难道你想把这个建议拿到常委会上表决?”
顾明山心里门清,这件事绝不能上会。
那不是一笔小数目,上千万的口子,谁签字谁担责,班子里没人敢轻易点头。
“何凯啊,这件事我就托付给你了,估计田市长后面也会过问,你也知道他的脾气,别到时候惹领导发火。”
何凯心里掠过一丝异样。今天的顾明山,和往日不太一样。
往日里但凡抓到他一点难处,顾明山少不了往深里踩两脚。
今天处处带着退让,处处劝他妥协,连“班子要调整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,反倒像是在求他。
难道根源,就是昨晚顾海亮被再次收监?
儿子刚进去,老子这是急了,又拉不下脸来明说,只好借着郑明德这事,想破财消灾把人捞出来。
念头在心里转一圈,何凯缓缓坐回椅子上。他不戳破,等着看对方下一步怎么走。
“顾书记,田市长要是批评,就让他冲我来,这是原则问题,我不能松口。”
“何凯,我这是为了你好,也是为了整个班子好,上面早就有风声,说我们班子不和,要是继续在这件事上僵持分歧,最后大概率是要调整班子的。”
何凯笑了一声,声音不高,“顾书记是不是很愿意看到我离开柳城,往后这地方,又是您一个人说了算?”
这话直白,一点情面没留,直直捅破那层窗户纸。
顾明山脸上看不出波澜,指尖摩挲着烟杆,语气沉下来,“何凯,你说的这是什么话,难道你我真要闹到水火不容吗?”
“顾书记,我们今天聊的不是团结不团结的问题,是原则,难道就为了顾及某位领导的情面,我们就要动用上千万的维稳基金?这笔钱,是留给一线应急、维稳处突用的,我怎么跟天天在外奔波的基层同志交代,又怎么跟柳城几十万老百姓交代?”
“何凯,你真的要一条道走到黑吗?”
顾明山的声音压重,眼底的倦意褪去,藏了几分压不住的火气。
他终于沉不住气了。
何凯心里反倒松了口气。
对方装出来的平和,到底撑不住了。
“顾书记,既然您说韩书记连夜打过电话,那好办,我现在就打过去问一句,这个破财消灾的主意,是不是他的意思!”
说着,何凯伸手,往桌上的座机伸过去。
顾明山动作比他更快,一抬手,直接按住何凯的手腕。
掌心带着烟味,力道不轻不重,却恰好把那只手按在电话机旁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,谁都没先挪开。
“何凯,就这么一点事,一定要直接捅到领导那边吗?”
何凯没抽手,也没硬往电话那边够,就那么让他按着。
“捅不捅的无所谓,顾书记刚才也说了,上级本来就知道我们班子不和,正好,我打这个电话,索性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,您看怎么样?”
顾明山的手紧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他知道,何凯这话说得出做得到。
真要让何凯把电话打到韩书记那里,到时候下不来台的不是他一个人。
何凯话音还没落,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。
市委办主任梁佳宇站在门口,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。
他脚步顿住,目光扫过桌前两人,愣了愣,显然没料到顾明山会单独待在何凯办公室,两个人还在这种紧绷的状态下谈话。
梁佳宇收敛神色,微微欠身。
“顾书记,何市长,田市长已经直接去了市招待所,您二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