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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里瞬间静下来。
烟灰缸里半截香烟还在慢慢燃着，细弱的青烟往上飘，在两人之间晃悠悠地打转。
顾明山和何凯对视了一眼.
田茂生市长不打招呼，直接奔招待所去了，这一步，谁都没料到。
顾明山第一个动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，手里的烟都顾不上按灭，就那么夹着，“何凯，我们一起过去吧，田市长这架势，怕是对我们的处理很不满意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像是生怕晚一步，田茂生那边就会把天捅破。
那截烟灰悬着，在他快步里颤巍巍的，随时要掉。
何凯没有起身。
他慢慢把视线从那股青烟上收回来，落在对方脸上，声音不紧不慢，“顾书记，您怎么知道田市长不满意？”
顾明山脚步一滞，停在门口。
喉结微微动了动，那截烟灰终于没挂住，落在走廊的地砖上。
这话接得猝不及防，像是被人轻轻拨开一层遮羞布。
他急什么？田市长还没开口，他怎么就断定是来兴师问罪的？
这一慌，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。
他自己也察觉了，脸上那点急切，忙忙地收回去，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何凯看在眼里，没点破。
今天顾明山的每一个反应，都在替昨晚收监顾海亮那笔账，悄悄标价。
“何凯，还纠结这个干什么？”
顾明山避开他的目光，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，烟灰又抖下来一截，“田市长没来市委，直接去了招待所，连招呼都没打，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？”
何凯没再追问，站起身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，谁都没再开口，走廊里只听见两双脚先后落地的声音。
各自上车，往招待所方向驶去。
何凯坐在后座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他倒想看看，田茂生这一趟，到底要唱哪一出。
招待所里，郑明德正指手画脚，口水横飞，向田茂生讲着自己的遭遇。
他嗓门不小，说到激动处，枯瘦的手指在空气里点着，像在主持一场批斗会。
旁边几个陪同的老人也凑着脑袋听，时不时跟着点头，有人还掏出手机，像是要把这一幕拍下来。
“田市长，柳城这个县级市是你们代管的吧？你知道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？柳城市的干部，简直是烂透了！特别是那个何凯，昨晚居然还威胁我！”
田茂生端着茶杯，听了半截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放下杯子，抬手往下压了压，“郑老啊，消消气，等他们过来，我批评，怎么说这柳城市也是我们清江市代管的！”
这话说得客客气气，却没一句落到实处。
郑明德要的就是这个态度，有了田茂生这句话，他就有底了。
他嗓门反倒又提了半度，像是怕谁听不见。
“那就好，田市长，我今天就想要一个结果！”
“没问题，韩书记给我打过电话的！”
说着田茂生话风一转，“郑老啊，听说您还是他的老领导！”
郑明德更加得意，“是啊，我干了呀一辈子也就是一个副厅级，这韩永伟干得不错，都副部级了！”
“是啊，韩书记才五十出头，还有机会进一步！”
郑明德点点头，“对啊，只可以这么大的领导也管不了我的事情，这让我有点失望！”
田茂生一脸诚恳，“郑老啊，您放心，今天别的事我不管，就管这一件事！”
“田市长啊，我也没别的意思，就是那点棺材本，全被柳城这个姓周的玩意儿骗走了！那家金安地产也在柳城，我们来这儿找领导反映，有错吗？那个何凯，还给我耍官威，多大的领导！”
郑明德只字不提自己当初贪那点高息才上了当，咬死了说是被柳城的企业骗了。
这就叫避重就轻。旁边两个一起过来的老人，你一句我一句帮腔，把昨晚的事说得比天大，仿佛再晚一步，柳城就要塌了。
田茂生心里明镜似的，可省里的电话昨晚就打到了他那里，压着他不得不表态。
他在这个位置上，得罪不起那些退下来的老领导，也不能真让这事在柳城闹成新闻。
“没事的，郑老，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，我一定会严肃处理的！”
田茂生话音未落，顾明山与何凯一前一后走进来。
看见田茂生那张脸，两个人心里同时沉了一下。
阴沉沉的，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到极低的云。
田茂生平时在市里开会，就算不高兴，脸上也还挂着三分笑。
今天这表情，是真动了气，嘴角往下压着，眼角的皱纹都绷紧了。
“田市长，您来了。”
顾明山先开口，声音堆着笑。何凯跟着叫了一声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田茂生没接话。
目光先从顾明山脸上扫过，又落到何凯脸上，停了几秒，像在掂量什么。
半晌，他转向郑明德，语气倒是缓下来，“郑老，您先回去歇着，我们几个开个小会。”
他把郑明德客客气气送出门口，回过身，脸上的那点客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，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门合上的一刹那，屋里的空气都像冻住了。
招待所的小会议室不大，一张长桌，几把椅子，窗帘半拉着，光线昏昏的。
田茂生在主位上坐下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，吹了吹浮起的茶叶，却没喝，又放下了。
这个动作，是在场的人都熟悉的。
他要开始训话了。
他先看了看何凯，又转向顾明山，“明山同志，说说看吧，你们柳城市，到底是怎么处理这样一起突发事件的？维稳工作是怎么做的？省里都知道了，很光彩吗？”
顾明山清了清嗓子，腰板挺直了些，声音端得四平八稳，“田市长，这件事一直是政府那边在牵头处理，我们市委的态度很明确，要耐心引导，积极化解问题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漂亮得像念稿子。
至于昨晚市委宣传部周鸣、组织部长陈雅琴是怎么被安排去堵窟窿、又是怎么把事情搞砸的，他一个字都没提。
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，功劳是市委领导的法，锅是市政府和下面人的。
“嗯，老同志的头脑，在关键时刻还算清醒。”
田茂生这句话说得轻，分量却不轻，明摆着是拉一个踩一个，给顾明山递了梯子，剩下那半截梯子底下，等着何凯往下跳。
顾明山垂着眼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没接话，但那肩膀，明显松了半分。
何凯坐在对面，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心里冷笑一声，好嘛，这就拉上了。
果然，田茂生转头看向何凯，“何凯同志，你说一说，这件事到底怎么解决？这些人里面，不少都是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同志，虽然绝大多数不是咱们省的人，可影响太恶劣了。”
他把“怎么解决”四个字咬得很重，眼睛却不看何凯，倒像在说给旁边的人听。
何凯迎着田茂生的目光，没有躲闪，也没有急着开口。
他先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凉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“田市长，我想请教一下，如果这些人都是普通老百姓，您会不会亲自过来过问？”
这一句不重，却像一根细针，扎破了屋里那层绷着的体面。
普通老百姓上访，轮得到地级市市长半夜亲自跑一趟？
田茂生今天能站在这儿，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多大，是因为这群人里有郑明德，有省里那些老关系。
这话要是传出去，他还怎么在班子面前立规矩？
田茂生愣了几秒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郑明德刚喝过水的杯子还在桌上冒着热气，一缕白烟，斜斜地往窗帘那边飘。
“啪！”
田茂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，茶杯震得跳了一下，里头的茶水晃出来，洇湿了桌角。
那声脆响，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“何凯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正因为这些人都是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，影响才闹得这么大！你以为我愿意管？”
这一巴掌，是给自己找台阶。
被一个县级市的市长当众问住，他必须用愤怒把场子找回来。
可他越是拍桌子，何凯越是不动。
“好。田市长，那我也请教，这件事，怎么解决？”
何凯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。
田茂生越怒，他越稳。
这种火候，是他这些年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“放肆！”
田茂生豁然站起身，手撑着桌沿，指节泛白，指头肚压在桌面上，压出一圈白印。
“问题都让我解决了，我还要你干什么？”
何凯站着没动，脸上平静，像是没被那一声吼震到。
他心里清楚，田茂生根本不会拿出什么具体方案。
这种要担责的事，他绝不可能沾边。
今天这一趟，就是来敲打他的，替省里那些老关系出头，顺便把何凯这个不听话的市长压一压。
“田市长，既然您不愿意指导我们下级政府，那这件事，我就按柳城市政府班子的意见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