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茂生脸色阴沉,这一刻却没发火。
但他那眼神,能杀人。
何凯坐在那里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,指尖没动。
田茂生刚才那一巴掌拍在桌上的余韵还在,茶杯里的水面晃着细碎的波纹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,谁都不先开口。
田茂生就那么坐着,腰杆笔直,像一尊供在庙里的神像,光坐在那儿,就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听何凯讲完,他转向顾明山,声音不重,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,“明山同志,立刻召集市委常委,包括市政府班子成员,来这里开会。”
这话说得不像商量,像下命令。
顾明山应了一声,起身时腰先弯了弯,像是条件反射。
何凯依旧一脸平静,坐在那儿没动。
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
田茂生这趟来,不是解决问题的,是来杀鸡儆猴的。
窗外,招待所院子里几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叶子哗哗响。
屋里的空气却像凝固了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会议室里再没有人说话,安静地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针。
十几号人陆续被叫进来的脚步声,在走廊里响成一片,又迅速被这道门隔断。
不到二十分钟,柳城市委常委、市政府班子成员到齐了。
众人进门,一眼看见田茂生那张阴沉的脸色,谁都没敢大声,连落座都是轻手轻脚的。
会议室没摆座位牌,所有人默契地挑了自认为合适的位置。
离田茂生近的,腰板挺直。
靠边的,低眉顺眼。
位置坐定,谁跟谁近,谁跟谁远,一目了然。
有人刚坐下就意识到自己坐错了地方,挪着椅子悄悄往边上让,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,又赶紧停住。
没人知道今天这会是冲谁来的,但空气里那股压人的劲儿,进门就裹住了每个人。
顾明山见人都到齐,清了清嗓子,刚要开口说两句场面话,把今天的会定个调子,田茂生一抬手,直接打断了他。
那手就抬在半空,五指张开,像一道墙,把顾明山后面的话全挡了回去。
顾明山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出声,退到一边坐下,脸上还挂着那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,尴尬地挂在嘴角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“同志们,今天在这里开个短会,就一件事。”
他没有落座,就那么站着,双手按在桌沿上,居高临下地扫着这一屋子人。
谁都没见过他这幅架势。
往常在市里开会,他好歹还端个茶杯、点个烟,今天什么都没碰,连椅子都没沾,像是怕坐下就压不住这满屋子的躁动。
说着,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会场。
厅级干部的威压压在每个人头顶上,没人敢跟他对视,有人端起杯子喝水,有人低头翻本子,其实本子上什么都没有。
那目光从左到右,像一把钝刀子,一格一格割过去,被看到的人脖子都缩了缩。
田茂生不急着说话,就那么扫着,等所有人都低下头去,他才满意地顿了顿,像是确认了谁才是这屋里说话算数的人。
“昨晚发生的事,大家应该都知道了,这样一起群体性事件,你们柳城市处理得非常糟糕,到目前为止,已经给我们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!”
他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顿,敲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说到“极其恶劣”四个字,他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笃、笃,像敲在众人心口上。
“我们有些同志,为了自己的一点小算盘,罔顾大局,让一件原本不大的事情,闹得满城风雨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下意识地往何凯那边偏了一下。
何凯没躲,反而迎上他的眼神,声音不高不低,“田市长,我有一个请求,您直接点名,不要用‘有些同志’,没必要指桑骂槐!”
这一句不重,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谁也想不到何凯一个县级市的市长居然敢这样说一个地级市的市长。
谁都听得出田茂生说的是谁,可田茂生偏不点名,要的就是这个“指桑骂槐”的劲儿。
何凯偏不吃这套,非要他把话说到明面上。
田茂生冷笑了一声,“可以,那我就直说了,柳城市市长何凯同志,需要承担全部责任!”
他这话说得轻巧,像是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事,末了还看了何凯一眼,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何凯面不改色,“田市长,请您讲清楚,为什么是我承担全部责任?”
这一句不卑不亢,像是在会议室里讨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问题。
“怎么,你自己不清楚?”
田茂生双手撑在桌沿,身子前倾,官威压得满屋子人不敢抬头,“既然你要求,那我就讲给大家听,让你心服口服!”
“昨天你们在省里开完会之后,你去了哪里?明山同志明确要求你回来,你为什么没有回来?这是其一!”
何凯坐在那儿没动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这一条,他早就料到。
昨天下午他没按顾明山的要求回柳城,而且去了杨开远家,这确实被人抓了把柄。
他顿了顿,声音又往下压了半度,“第二,昨晚已经有人突发疾病,那些人都多大年纪了?你就不担心发生更严重的事故?你们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式的预案?”
“还有,明山同志已经明确给你指明了方向,你为什么置之不理?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?”
三条罪状,一条比一条重。
会场鸦雀无声,连翻本子的声音都没了。
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何凯的脸色,见他还坐在那儿,背挺得笔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。
何凯盯着田茂生的脸,一字一句,“田市长,还有没有我的罪状?”
他这一句问得平,不像顶撞,倒像在会场上追问一个汇报材料。
田茂生怔了一下,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。
按他的预期,何凯要么认错,要么辩解,怎么都没想到他还有闲心问"还有没有"。
这一愣,让屋里刚压下去的气氛,又微微浮动起来。
“怎么,还不够吗?”
田茂生的手抬起来,在桌面上点着,一下,两下,像是在敲何凯的脑门,“你上任时间不长,给组织惹了多少麻烦?我看你,根本不适合担任这个市长!”
“既然您认为我不合适!”
何凯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,“那好,您有权向省委汇报,请省委对我采取免职处理。”
这一句出来,会场里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个县级市的市长,当着地级市市长的面,把“免职”两个字直接拍在桌面上——这是要把天捅破。
坐在角落里的李守成捏着笔的手紧了紧,下意识看了一眼何凯,又飞快低下头。
他想劝,可这种场合轮不到他开口。
顾明山赶紧接话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劝和,“何凯啊,不要说气话,赶紧向田市长认个错!”
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,像是生怕何凯再说什么出格的。
可那眼睛底下,分明藏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光。
他嘴上劝着,屁股却稳稳坐在椅子里,没有半分真要拉住何凯的意思。
何凯要是低头认错,他顾明山落个“关键时刻拉一把”的好名声。
何凯要是硬顶下去,那也是何凯自己的事。
这买卖,怎么算他都不亏。
“我没有错。”
顾明山愣了愣,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田茂生一摆手,示意他不要插话。
那只手抬得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劲,顾明山刚站起身的腰,又悄悄坐了回去,脸上那点急切的劝和样,也顺带收了三分,像是戏演到一半被人叫了停。
“嗯?怎么,威胁我啊?”
田茂生的脸色沉下来,“你以为我不敢?柳城市只是清江市代管,虽然清江市委没有权力免你的职,但停职,我们有权!”
何凯缓缓站起身,“田市长,是停职吗?”
他这一站,椅子往后挪了半步,发出一声轻响。
满屋子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我说停职,你就要离开?”
何凯冷笑了一声,“当然,田市长让我停职,我们柳城市的市委常委又都在场,那就是组织决定了,既然要停职,我待在这里,岂不是让您很没面子?”
他这话说得客气,骨头里却硬得很。
满屋子的人都听出来了,这不是服软,是当面将军。
田茂生刚才那一手"停职"的大棒,被何凯轻轻一拨,就变成了一个尴尬的难题。
真停,何凯拍拍屁股走人,他这一趟反倒落个"逼走市长"的名声。
不停,这句狠话就收不回来。
“好!既然这样,那我宣布,从即刻起,对何凯同志实施停职处理!处理结果,同时上报清江市委、云阳省委!”
这句话说完,他像是吐出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,肩膀微微松了松,又绷回去。
会场一片哗然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低头装没听见。
坐在后排的两个部门主任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,今天这事大了。
顾明山猛地站起身,“田市长,何凯同志就是年轻,您就……”
“明山,你不要替他求情,今天,我不想听任何人求情。”
顾明山刚抬起的手,又僵在半空,慢慢放回到桌沿上。
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敢出声。
何凯站在那儿,看着顾明山那副急切的样子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是做样子给他看的。
表面文章做得再好,也遮不住那眼底的幸灾乐祸。
儿子被收监的账还没算,他何凯先被停职,顾明山怕是巴不得看这一幕。
何凯收回目光,声音平稳,“行,我服从组织决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