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利民却不想放过李守成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,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方才李守成那一句“你就当我不存在”,他嘴上没接,心里可记着。
这会儿轮到他点名了,不先把这位常务副市长压一压,这代理市长的位置坐不踏实。
他眯起眼睛,那点刚坐上正位还没收起来的得意全堆在脸上,“守成同志啊,你是常务副市长,何凯在的时候,你可是第一个发言的,怎么,现在轮到我主持工作了,你就哑巴了?不支持我的工作啊?”
“张副市长,不是我不支持。”
李守成眼皮都没抬,手里那支笔在本子上慢慢转着,“我是真没有什么好办法。”
他这话软乎乎的,听不出棱角。
可张利民听着,后背却有点发紧,这老狐狸,是把球又踢回来了。
张利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李守成不发表意见,那后面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他目光一转,看向王辉和林晓东。
王辉坐在那儿,手指敲着桌面,意思明摆着。
跟李守成一样,不接茬。
倒是林晓东,资历浅,人却圆滑,抢先开了口,“张市长啊,还是您讲一讲吧,我们都听您的。”
这话听着顺耳。张利民坐直身体,清了清嗓子,伸手把茶杯往跟前拢了拢。
被人捧着说话,这滋味他等了十几年,今天总算轮到自己尝了,“同志们,既然这样,那我就直接安排了,财政这块有没有钱?守成同志,这是你分管的部门,你讲讲吧。”
他说"讲讲吧"三个字的时候,尾音拖得有点长,像是老师点学生起来答题。
李守成摇摇头,不紧不慢,“张副市长,市财政没有富裕的钱,这刚完成下属单位一季度的拨款,账上紧得很。”
“紧?”
张利民眉头一皱,“一个市的财政,连这点应急的钱都拿不出来?”
“张副市长要是不信,可以让财政局把报表送过来。”
李守成语气平淡,“账上有多少,就是多少。”
“好,财政没钱,那公安这块的维稳经费,是不是要拿出一些来?”
张利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里带上了点拿捏的意思,“这件事本来就是事关社会稳定的大事,王辉同志,你不能坐视不理吧?”
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把"维稳"两个字咬得格外重。
在他看来,这钱是公安系统的,王辉又是公安局长,只要压一压,这事就能成。
成了这一趟,他张利民在田茂生面前就算交了差。
王辉抬头看他,“张副市长,你什么意思?马上就是春节,动了这个钱,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,谁兜着?”
他这话问得直,不绕弯子。
屋里几个人都抬了抬眼,等着张利民接。
张利民一脸不耐烦,摆了摆手,“王辉同志,维稳难道不是你们公安系统的事情?再说了,能有什么事?”
“能有什么事?”
王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是没听清,“张副市长,这钱是预备着出大事的时候用的,春节前后本就是敏感时候,真动了,出了事您兜着?”
王辉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接话。
他心里清楚,张利民这是盯上维稳经费了。
这钱是何凯在的时候一寸一寸抠出来、卡死了用途地,真让张利民动了,往后就是个无底洞。
“张副市长!”
王辉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很沉,“这件事本来就和我们柳城没关系,我们现在拿维稳经费给这些人弥补损失,那其他受骗的人来了怎么办?据我所知,周建明这个杀猪盘,骗的可是上千人,这上千人都涌到咱们柳城来,我们拿什么解决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今天开了这个头,明天就有第二个郑明德,这口子,我们不敢开。”
林晓东接过话头,语气客气却绵里藏针,“我觉得王辉副市长说得没错,我也不同意拿公安的维稳资金去填这个窟窿,那些老人,本来就是因为自己贪念才上的当,我们这一插手,岂不是告诉别人,以后这种事,都由政府兜底?”
他说完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往李守成那边瞟了一下。
张利民没想到林晓东也跳出来唱反调,更没想到李守成还跟着点头。
他的脸,一寸一寸拉了下来。
刚才那点“你们都听我的”的热乎劲儿,像是被人从背后抽走了柴火。
他原以为林晓东这种资历浅的,总会顺着他的话头走,谁知这位滑得像条鱼,表面上客客气气,骨头里却站在李守成那边。
“既然你们有这样那样的困难,那为什么不当着田市长、顾书记的面说?”
他这话是想用田茂生压人。
可李守成压根不吃这一套。
李守成不为所动,“张市长,我就想问一句,田市长让你动用公安的维稳资金了吗?”
这一句问得慢,却字字清楚。
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,连一直低头记笔记的那位也停了笔。
张利民愣住了。
会议上一句句过下来,田茂生只让他今天务必把问题解决,从头到尾,没提过一个字怎么解决、用什么钱。
他这一愣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,刚才那点坐在正中的热乎劲儿,凉了半截。
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两句,却发现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田茂生确实没说过这话,李守成也没说错。
王辉不给他缓神的功夫,身子往前又送了送,“张副市长,如果你真的要动这个资金,那我现在就辞职,这个副市长兼公安局长,我干不了了!”
这话不重,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。
几个副市长互相看了一眼,谁都没料到王辉敢把辞职这两个字直接拍出来。
“啪!”
张利民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杯盖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。
他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劲,震得自己掌心发麻,却硬是没让手缩回去,“王辉,你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?要辞职,你去找田市长,去找顾书记!”
他这一嗓子喊出来,自己先愣了一下,这话有点虚。
他心里清楚,王辉真要去找田茂生,话可就不是这个说法了。
满屋子安静下来。
有人低头翻本子,有人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,谁都不接这茬。
一直没吱声的何晓燕,这时候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她把笔搁下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眼角扫过李守成,又扫过王辉,才落到张利民脸上,“张市长啊,要我说,您不如请示一下顾书记,让顾书记来主持大局,我看啊,有些人,压根就没把您放在眼里。”
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脸上还挂着笑,可那笑里夹着的味儿,在场的人都咂摸出来了。
这话听着是向着张利民,骨子里却是在告诉他,你压不住这帮人。
林晓东低头端起茶杯,茶水挡住了嘴角那点没忍住的笑。
何晓燕这位女同志,平日里话不多,一开口就是绵里藏针。
张利民却有些受用。
他正想接话,忽然又顿住了。
何晓燕这话,听着是替他撑腰,可真要顺着这话去找顾明山,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摆不平这一屋子人。
上午顾书记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,是让他来解决问题的,不是让他来搬救兵的。
他清楚,这会儿要是真去找田茂生或者顾明山,那就等于当着领导的面承认。
他张利民,干不了这摊子事。
那点代理市长的风光,就全交代在这儿了。
想到这儿,张利民咬了咬牙,把牙根咬得咯吱响,“今天无论如何,必须解决这个问题!王辉同志,你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?”
他把"组织纪律性"几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要把上午从田茂生那儿学来的官威,现学现卖地扣到王辉头上。
王辉迎着他还带着点抖的目光,“当然有,张副市长,如果您的决策是正确的,我们执行就是,可如果您的决策是错的,我们为什么要执行一个错误的指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