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利民的脸,拉了下来。
那脸色,比窗外的天还难看。
他本以为有田茂生和顾明山两个人撑着,这事就是水到渠成。
领导点头了,下面的钱还能跑了?
没想到会还没开完,他的”权威”就先被人踩在了脚底下。
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,愣是把他这个“代理市长”晾在正中的位置上,连个帮腔的都没有。
这脸,算是丢到姥姥家了。
他攥了攥手里的茶杯,指节发白,又松开。
刚才李守成那句”你就当我不存在”还在他脑子里转,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
”咣当!”
小会议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,撞在墙上又弹回来。
众人抬头,门口站着的是顾明山。
张利民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,”腾”的一下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,”顾书记!”
他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,像是要把刚才受的委屈全喊出来。
”怎么?”
顾明山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,又看了看张利民,眉头拧着,”一个解决方案还没讨论出来?就这点事,还需要我来坐镇?”
他这话一出口,屋里没人敢接。
刚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人,一个个全低下了头。
顾明山缓步走进来,也不坐,就那么站在桌头,目光从李守成脸上划到王辉脸上,又从王辉脸上划回来。
那目光不重,却像一杆秤,把屋里每个人都掂了掂。
张利民赶紧告状,声音里带着点委屈,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,”顾书记,我想暂时用一下咱们市公安的维稳经费应急,但这有难度啊!”
他这话说得委屈,眼睛却瞟着李守成和王辉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不是他不想办,是这两位不配合。
顾明山看了眼李守成,又瞅了眼王辉,”怎么,这种事关社会稳定大局的工作,谁敢反对?”
这话是问句,却不像是征求意见。
屋里静了一瞬,有人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敢出声。
王辉站起身,”顾书记,我反对!”
他这一站,椅子往后一挪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。
屋里几个人都抬了抬眼。
王辉这人平时不吭声,一旦开了口,那就是铁了心。
”理由!”
”这个理由,何市长已经讲了不止一遍,我不想重复。”
王辉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”如果您一定要动这个钱,那好,您可以停了我的职!”
他说”停了我的职”五个字时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像是把话钉在桌面上。
顾明山平静地点了点头,没接话,目光又转向李守成,”你也是这个意思?”
他这点头,不像是同意,倒像是在本子上记下了一笔。
屋里的人看着,心里都明白。
这两个人,是被顾书记记上了。
”是的,顾书记,我不同意这样做。”李守成跟着站起来。
”你也想停职?”
李守成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不大,却硬邦邦的,”如果顾书记认为停职能解决问题,那随便你!”
这两句话一递出来,屋里的气压又低了几分。
有人悄悄把目光从顾明山脸上挪开,不敢看这场面。
张利民坐在正位,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跳来跳去,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
他刚才被这俩人堵得够呛,这会儿乐得看顾明山替他出头。
顾明山没发作,目光落在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晓东身上,”林晓东,你什么意思?”
林晓东后背一紧。
他感受到了那股来自上位者的威压,像一堵墙慢慢压过来。
他很清楚,顾明山对他改换门庭的事,一直恼火着。
以前开会,他都是跟在顾明山身后应声的人,这几天却一声不吭,顾明山心里那笔账,记得清清楚楚。
”顾书记,我……弃权。”
林晓东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
他这话一出口,自己先松了口气。
弃权,哪边都不得罪,也算是他在这盘棋里唯一能走的一步。
何晓燕却直接站了起来,声音清亮,”顾书记,我是支持张市长工作的!”
她这一嗓子,在屋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张利民抬眼看了她一眼,朝她点了点头,那眼神里满是”还是你懂事”的意思。
何晓燕却像是没看见,又补了一句,”不过顾书记,我多说一句,这钱要是动了,账得记清楚,别到时候出了事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”
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脸上还挂着笑。
屋里几个人却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
她这是在提醒顾明山,今天谁拍板,明天谁负责。
顾明山终于落了座,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他脸前慢慢散开,他吐出一口烟,声音不大,却让满屋子的人后背发凉,”想停职的,主动打报告,我不拦着,还想要挟组织,这样没有组织纪律性的干部,也没必要留在柳城市了!”
他这话说得不重,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劲。
这是在敲打屋里所有人。
谁再跟着王辉、李守成唱反调,下场就是走人。
王辉站在那儿,没坐。
他看了李守成一眼,又看回顾明山,”顾书记,何市长走的时候,这个钱怎么用、怎么管,是他定的规矩,今天您要动这个钱,我拦不住,但话我得说明白,这个口子一开,明天再来一百个老人,柳城拿什么挡?”
他这话不急不缓,却把”何市长”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。
顾明山手里的烟顿了一下。
他当然听得出这话的分量,
何凯是停职了,可何凯定的规矩还在,柳城的人心也还在。
他今天压着众人把钱动了,明天何凯要是回来,这笔账怎么算?
”王辉同志!”
顾明山把烟灰弹了弹,”你的意思,是柳城的公安经费,比这些老人的死活还重要?”
王辉迎着他的目光,寸步不让,”顾书记,正因为老人重要,这钱才不能动,今天拿钱堵了郑明德的嘴,明天就有第二个郑明德来堵,到时候不是钱的问题,是柳城再没有规矩。”
两句话,像两把剑架在桌上。屋里连呼吸都轻了。
李守成站在那儿,看着张利民。
张利民坐在正位上,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。
李守成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就是个典型的小人。
这人压根就没搞清楚状况,以为何凯被停职,他就能顺势上位当上市长。
殊不知他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工具,一旦出了问题,第一个被拎出来当替罪羊的,就是他。
可这种人,这会儿正坐在正中的位置上发号施令。
李守成垂下眼,没再看他。
”顾书记!”
李守成开口了,”我觉得这不是要挟组织,这是对组织负责任!”
”守成,你什么意思?”
顾明山的烟夹在指间,”这不是和组织对着干吗?”
他这话压得低,却带着股说一不二的劲。
李守成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他,他心里那笔账,已经记下了。
李守成冷笑了一声,”顾书记,这个组织,是你一个人的组织吗?”
这一句,像一根针,直直扎在顾明山脸上。
屋里的空气凝了几秒。
坐在角落里的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,心里都在替李守成捏把汗。
这话,可真敢说。
顾明山的脸色明显沉了沉,夹烟的手指紧了紧,但他终究没有发作。
他掐了掐烟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转向张利民,”利民啊,怎么做,你看着办,田市长说得很清楚,他今天就要看到我们柳城市把这件事处理清楚,这也是组织考验你的时候!”
”是,书记!”
张利民应得响亮,腰板挺得比开会时还直。
顾明山一撑腰,他底气顿时足了。
刚才被李守成、王辉怼得脸上无光的那点窝囊气,这会儿顺着这声”是”,全吐了出来。
公安的维稳经费,大头还在市财政的账上。
张利民摸出手机,直接拨通了市财政局局长高秉权的电话。
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,才找到号码,手心里却有点冒汗。
这通电话,他等了十几年。
有了顾明山坐在旁边,他这通电话打得格外有底气,狐假虎威四个字,被他演了个十足十。
他翘着二郎腿,清了清嗓子,这才把电话贴到耳边,冲电话那头的高秉权发号施令,”老高啊,维稳经费的事,抓紧办,今天就要到位!这是顾书记定的!”
他把”顾书记”三个字咬得格外重。
电话那头的高秉权在柳城当差这么多年,什么意思一听就懂。
可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。
高秉权不是张利民能拿捏的人。
他在财政口子上干了快二十年,什么钱能动、什么钱碰不得,他心里有杆秤。
电话那头,他沉吟着开了口,”张市长,这钱……这钱是有专款专用规定的……这要是动了,上面查下来……”
他话说得慢,一句一顿,像是要等张利民改口。
张利民脸上挂不住,刚要再压两句,一边的顾明山劈手把电话拿了过去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,”高秉权,我顾明山说的话,你还要再考虑考虑?”
他这一声不响,电话那头却立刻没声了。
过了两秒,才传来一句小心翼翼的,”顾书记,我这就办,这就办。”
”抓紧办!”
电话挂断,事情算是定了下来。
张利民坐在那儿,胸口微微挺着,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。
他偷偷看了顾明山一眼,见对方没什么表情,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。
旁边几个副市长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
顾明山发了话,这钱,谁也拦不住了。
做完这一切,两个人一前一后,来到田茂生休息的房间。
田茂生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。
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点热气,旁边摊着一份今天的日程表,他一眼都没看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睁眼,只抬手示意两个人坐。
顾明山缓缓坐在一边的椅子上,声音不高不低,”田市长啊,利民同志还是有些能力的,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,估计有两个小时,资金就能到位。”
田茂生睁开眼,没接话,只”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。
顾明山脸上那点笑,僵了半秒,又缓过来。
张利民坐在旁边,脊背绷得笔直,等着田茂生点头。
可田茂生什么都没说,只把那杯茶端起来,吹了吹,又放下了。
那一眼,没什么情绪,却让顾明山和张利民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