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茂生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明山啊,这是你们柳城市的事情,我不干涉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,像是在给今天这出戏收尾。
他这话说得轻巧,谁都知道这是在摘自己的责任。
今天处理得漂亮,那是柳城市的功劳。
万一哪天被人翻出来说事,他田茂生从头到尾只说了句“不干涉”,干净得连个声音都留不下。
他把"干涉"两个字用得很讲究,既是态度,也是退路。
显然他是清楚这种处理事违规的。
张利民坐在那儿,没听出这话里的弯弯绕,只一个劲地点头。
他压根没往深处想——领导说"不干涉",那是客气话,他要是真信了,那才是傻子。
可问题是,张利民恰恰就是这么个傻子。
顾明山当然也听得出这层意思。
用公款垫付被周建明那个杀猪盘骗走的私人资金,本来就不合规,况且案发地压根不在柳城。
这要是上级真查下来,张利民就是现成的挡箭牌,毫不犹豫地推出去。
也只有张利民自己,傻乎乎地把这件事当成了一次投名状,恨不得在脸上写“这事我办的”四个大字。
顾明山坐在那儿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。
“田市长,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,让领导满意!”张利民站起来,腰弯得恰到好处。
他这一声表忠心,喊得又响又亮,像是要让隔壁屋的人都听见。
田茂生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,只“嗯”了一声,“这可是为了保证你们柳城的大好局面不被负面事件破坏,和领导有什么关系?”
张利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又赶紧接上,“是,是,田市长说得对。”
他嘴上应着,心里却还在美滋滋地盘算。
田茂生这话,听着那里是撇清,这似乎就是田茂生的格局,可这分明是把功劳记在他张利民头上了啊。
等这档子事办利索了,柳城的天,怕是要变一变了。
说着,田茂生看向顾明山,“明山同志,就这样吧,等会儿我先休息一下,最近有点累了,你们抓紧把那帮老同志的问题解决了。”
两个人起身,一前一后离开田茂生休息的房间。
田茂生靠回沙发上,拿起那份日程表扫了一眼,又扔在一边。
门外的脚步声远了,他才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动,说不清是什么意思。
张利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没有问田茂生这笔账怎么处理。
万一上级追究该怎么解释了。
他快步上前,赶上顾明山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书记,我们把这几千万拿出来,窟窿怎么办?”
顾明山头都没回,“窟窿?你想办法啊,金安地产在那儿,又搬不走,周建明是法人代表,难道你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张利民跟在他身后半步,想再说什么,又不敢。
“可是,书记……”
“赶紧去办,我还有些别的事。”
顾明山脚步不停,丢下这句话,径直走了。
走廊尽头,秘书已经替他拉开了门,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里。
张利民被独自丢在走廊里,愣了足有半分钟。
走廊的灯白惨惨的,照得他脸上那点得意褪了个干净。
保洁阿姨拖着拖把从那头过来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拖过去。
他站在那儿,手里还捏着手机,半天没动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,从头到尾,他就是颗棋子。
他出头办的这件事,所有领导都在往外摘,摘得一个比一个干净。
田茂生说“不干涉”,顾明山说“你想办法”,好嘛,真出了事,全是他张利民一个人的。
可他心里还是有一杆秤,秤的那头压着的,是那把正中的椅子。
他熬了十几年,才等来这一回坐在上面的机会。
要是这时候缩了,往后柳城还有他张利民的位置吗?
但他转念一想,不就几千万吗?
又不是装进他自己口袋里去了。
况且这还是田茂生、顾明山两个大领导要办的事,能出什么事?
他这么一想,心里那点凉意又散了。
走廊的灯还是白惨惨的,他却觉得没那么冷了。
想到这儿,他胸口的底气又回来了一些。
他回到那间已经空无一人的会议室,坐下来,摸出手机,开始指挥。
桌上的茶杯早就凉透了,他也没顾上换,只顾着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。
先是打给招待所那边安排人接待,又打给办公室要调车,末了还给自己泡了杯新茶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那做派,倒真像是个市长。
……
两个小时后,市财政局直接派会计、出纳,一路赶到了招待所。
车停在招待所门口,高秉权先下车,回头招呼了一声,两个会计抱着表格跟在后面。
一行人穿过院子,上了二楼,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。
带队的是局长高秉权。
他手里捏着几张单据,脸上堆着笑,身后跟着两个会计,一人抱着一摞表格。
找到张利民,高秉权先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,“张市长啊,这是维稳基金,原本市局那边已经提了申请,就差市政府领导签字了,您看这个手续……”
他把单据递过来,纸页边角被捏得有点卷。
那几页纸,在张利民眼里是政绩,在高秉权手里,却是烫手的山芋。
财政口子上待了快二十年,什么字能签、什么字不能签,他比谁都清楚。
今天这字要是经了他的手出去,往后查起来,第一个找他。
“高局长,有这个,你们直接拨付就行。”
张利民靠在椅背上,摆了摆手,“这本来就是用于维稳目的的,也是田茂生市长和顾书记亲自安排的!”
高秉权依旧是下级对上级的招牌式微笑,不接这茬。
他把单据又往前递了递:“张市长,您看啊,这没有分管领导签字,没有市府主要领导批准,这个钱是出不去的,况且这还是转付,既然您现在代理市长职务,那这个字,必须您来签。”
他说"您现在代理市长职务"几个字时,特意放慢了语速,像是要把这句话钉在张利民耳朵里。
张利民对高秉权这通恭维很受用。
他往椅背上又靠了靠,下巴微微抬起来,似乎这一刻,他就是市长了。
高秉权在市里当差这么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
他脸上那笑没变,递单据的手却又往前送了送,像是在催他落笔。
高秉权嘴上说得客气,心里却门儿清。
这位新上任的代理市长,怕是要栽在这几张纸上了。
他却忽略了一点。
今天让他代理市长职务,是田茂生口头说的。
高秉权也只是听说了田茂生的口头决定,至于有没有正式的任命文件,谁也不知道。
张利民满脑子都是那把椅子,压根没想起来问一句,他的任命,到底走没走程序?
“秉权同志啊!”
张利民拿捏着腔调,下巴抬着,手指在单据边角上摸了摸,“必须要我签字吗?”
“当然,张市长,没人签字,您借我十个胆子,我也不敢把这笔钱支付出去,只要您签了字,我们现在立刻办理支付!”
高秉权把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,每个字都像在递台阶。
张利民却听不出这是台阶,只觉得人家是在捧着他。
他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等这钱到了位,田市长和顾书记那边,得记他张利民一功。
张利民沉默了片刻。
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,又敲了两下。
他这一犹豫,不全是因为谨慎。
他想的是,这字签下去,往后柳城的干部,都得记住是他张利民把这件大事办成的。
至于这字签下去是福是祸,他不再想了,只要能获得领导的认可,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高秉权站在那儿,脸上的笑没变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的手。
那两个会计抱着表格,大气不敢出。
墙上的挂钟走针咔嗒咔嗒,一下一下,像是在替张利民数着倒计时。
“好,我签!”
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拧开笔帽,在单据上落了下去。
他这笔尖刚碰到纸面,甚至还没写出第一个笔画,会议室的门,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门轴吱呀一声响,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抬头。
张利民手里那支笔还悬在单据上方,墨汁滴下来,在纸上晕开一小团。
进来的,居然是何凯。
他换了件深色外套,不知道是从哪儿赶过来的,额角还带着点风尘。
他的身后,还跟着常务副市长李守成,和副市长王辉。
三个人站在门口,走廊的光从他们身后打进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屋里那两个会计抱着表格,手停在半空,抬头看着这三个人,谁也没敢出声。
空气像是被谁拧紧了。
张利民坐着,何凯站着,两个人隔着大半间屋子,谁也不说话。
高秉权脸上的笑,一点点收了回去。
他是个老财政,这阵仗他认得,何凯停职的事,他半个钟头前才听说,怎么这会儿人就站在门口了?
他下意识地把手里那叠单据往身后藏了藏。
张利民手里的笔,悬在半空,墨汁又滴了一滴。
他抬头看着门口的何凯,嘴张了张,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何凯怎么来了,何凯一个停职的人,凭什么还能进招待所?
王辉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张市长,这个钱不能支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