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英白了他一眼,将油纸包一一摆在院中的石桌上。
解开系绳,掀开油纸,五只烧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,表皮烤得红亮酥脆,油光锃亮,在夕照下泛着诱人的焦褐色。
那股混合着果木炭香、蜜糖和油脂的气息轰然炸开,瞬间占领了整个小院。
唐玉将烙好的薄饼和切好的黄瓜丝、葱丝端出来,又将那碟甜面酱摆在中央。
江凌川还不知晓怎么吃。
唐玉示范了下,拿了块饼,将烧鹅撕下一小块,又放上黄瓜和大葱丝,送入口中。
江凌川觉得新奇有趣。
他洗了手,第一个伸手撕下一只鹅腿,蘸了酱,裹上黄瓜丝和葱丝,用薄饼一卷,塞进口中。
吃了一块之后他就不说话了,闷头吃。
江进和朔风也被招呼着坐下来。朔风起初还有些拘谨,推辞了两句,架不住江进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怂恿。
朔风这才接过一张薄饼,学着旁人的样子卷了一份,咬了一口,咀嚼了几下,也没有说话,可手中的动作已然表明他的满意。
五个人围坐在石桌旁,就着暮色和渐起的晚风,风卷残云般地消灭着桌上的烧鹅和薄饼。
江进吃得最快,一连卷了五六卷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像一只囤食的松鼠。
黄英笑话他,他含含糊糊地回嘴,差点被饼噎着,灌了一大口凉茶才顺下去。
吃到后面,江凌川嫌弃其余几人吃相难看,自己拿着两只烧鹅拉着唐玉进屋吃了。
虽然江凌川嘴上说是嫌弃吃相,但是她怎么总感觉江凌川是怕别人抢他的吃的呢?
五只烧鹅,配上两斤薄面饼,外加满满一盘黄瓜丝和葱丝,竟然被吃得干干净净。
最后一卷饼被江进眼疾手快地抢走,塞进嘴里,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。
唐玉出来看着满桌狼藉的骨碟和空空的油纸包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笑道:
“看来今日是不会剩菜了。”
吃完了烧鹅,肚子里有了食。
那些盘踞了一整日的愁绪倒像是被热腾腾的食物冲淡了几分,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了。
夜晚,唐玉和江凌川两人先后洗完了澡,并肩躺在床上。
窗扉半掩,透进一缕清凉的夜风,将烛台上的灯火吹得微微摇曳。
江凌川侧过身,自然而然地将唐玉揽进怀里,手臂环过她的腰肢,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。
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,隔着中衣薄薄的布料,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了片刻,便不由自主地掀开她中衣的下摆。
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她光滑的小腹,缓缓向上探索。
唐玉伸手,准确地捏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没有挣,只是低低笑了一声,带着懒散。
唐玉没有立刻放开他,而是就着他的手势,用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粗糙的掌心。
那上面布满了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,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疤痕,凹凸不平的触感在指尖下清晰可辨。
她握着这只手,忽然想起今日他跟她说的那些关于太子妃和朝堂动向的消息。
他的消息渠道总是比她灵通得多,朝中的风吹草动,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,他似乎总能先她一步知晓。
她侧过头,在昏暗中看向他模糊的轮廓,开口问道:
“朝堂上,除了太子妃的事,还有什么别的事么?”
江凌川侧过身,借着窗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眸子里带着一丝惊奇,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这些。
他斟酌了片刻,忽然想起什么,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:“倒是真有个趣事。”
唐玉见他这副神情,也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:“什么事?”
“你还记得孟家三房那位小姐——孟昭绫么?”
唐玉闻言,轻轻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地道:
“自然记得。孟大小姐可是差点成了二爷的良配了呢。”
江凌川被她这一句话噎得轻咳了两声,伸手捂住了她的嘴,故作严肃地瞪了她一眼,才松开手,继续一本正经地道:
“孟昭绫这几日定亲了。她被选为安亲王长子的侧妃,过两月就要出嫁了。”
唐玉闻言,微微一顿,随即撑着床榻坐起身来,低头看向他,眼中带着明显的讶异:
“安亲王年近六十了,他的长子……怎么着也快四十岁了吧?
孟昭绫今年才多大?十七?十八?居然要许给安亲王长子做侧妃?”
江凌川神色淡然,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平静:
“原先孟家因为攀上了侯府的姻亲,三房在行商之事上多有便宜,仗着这层关系拿了不少好地段、好铺面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
后来孟氏自作聪明,玩火自焚,侯府与孟府断了往来之后,孟家的日子便愈发举步维艰了。”
唐玉瞧着他那副淡然的神色,心中却明镜似的。
这里面,定有他的推波助澜。
当初他以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之便,查抄了不少孟三爷的商铺店面,手段干净利落,明面上挑不出半点公报私仇的把柄。
江凌川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,也不遮掩,冷冷地笑了一声:
“如今安亲王府如日中天,孟家能搭上这条船,倒也还算有本事。”
他说着,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,语气也随之沉了下去,
“不过——孟家人心眼极小,睚眦必报。他们攀上了安亲王府这根高枝,说不准会回过头来报复侯府,报复你。
你到时候可要保重自身,出入都带着黄英和江进,少去偏僻的地方,多往大嫂那边走动。
慈幼堂那边若没有急事,也尽量白日里去,天黑前就回来。”
唐玉看着他拧紧的眉头,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忧虑,心中忽然软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学着他平日的样子,用指腹轻轻按上他的眉心,将那一道深深的褶皱抚平,轻笑着道:
“子渊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我也会趋利避害的,会保全我自己的,放心吧。”
江凌川却仍旧拧着眉,那眉心被她抚平了,又自己皱了起来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