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许多日,江凌川每晚都宿在归燕里。
白日里他去五城兵马司点卯,或赴同僚的酒约,到了傍晚便准时回来。
早晨他穿戴齐整、干干爽爽地出门。
晚上若是饿了,便径直摸去小厨房,瞧瞧她在不在。
小院里每日欢声笑语,竟有几分惬意舒畅的滋味。
黄英和江进拌嘴的声音,灶台上咕嘟冒泡的汤响,江凌川蹲在井边杀鱼时被溅了一脸水、骂骂咧咧又忍不住笑的模样。
这些细碎的日常,像是偷来的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八月十五,大朝会。
金銮殿上,百官列班。
江凌川身着武状元冠服,出班跪奏,自请前往西北边关御敌。
西北边患已久,黑水靺鞨的铁骑年年秋后南下劫掠,今年尤为猖獗。
朝廷为此重开武举,本就是为了遴选将才、应对边患。
如今这位新科武状元主动请缨,正中下怀。
皇帝龙心大悦,当即准奏,并擢其为振武校尉、领前锋营参将衔,克日赴宣府增援。
朝堂之上,赞声如潮。
那些此前对武状元人选颇有微词的朝臣,此刻纷纷换了一副面孔,盛赞江凌川少年英雄、国之栋梁。
有人夸他忠勇可嘉,有人说他大有乃父之风,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。
总算有人顶了这个缺,不必落到自己人头上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散朝后不久,建安侯府便收到了好几封帖子。
落款无一例外,都是叶凝霜。
这位高贵妃的干妹妹,自打江凌川与侯府闹翻、搬出侯府另居之后,便屡屡递帖邀约,意图不明。
此前崔静徽都以“二爷公务繁忙,不便叨扰”为由婉拒了。
此番江凌川自请出征的消息一出,叶凝霜的帖子送得更勤了。
一日之内连递了三封,措辞一封比一封热切。
崔静徽一概退回,连拆都没拆。
隔日,高贵妃又遣了身边的管事姑姑前来侯府说项。
话里话外透着“结亲不成仁义在”的意思,言语间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施恩姿态。
然而话还没说完,便被皇帝的一道口谕压了下来。
圣意明确:边关事急,诸臣各安其位,不得在此期间滋生事端。
高贵妃的人这才讪讪退去,不再登门。
皇帝给了江凌川五天时间准备行装、交接公务。
五天。
唐玉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喂鸡。
她手里的谷粒撒了一半,停在半空中,半晌才继续把剩下的撒完。
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手上的谷糠,转身回了屋,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。
这日傍晚,江凌川下值回来,手里拎着两只活物。
那是两只野禽,羽毛鲜亮,一雄一雌,雄的头顶一簇朱红色的羽冠,颈间围着一圈墨绿色的翎毛,在夕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雌的体型略小,羽毛呈灰褐色,缀着细密的暗纹,温驯地缩在江凌川手中,偶尔扑腾一下翅膀。
他说是某位官员邀他去京郊猎场打的。
他瞧着这两只鲜活精神,又是一公一母,便没舍得让人宰了,带回来给她养着玩。
唐玉刚从屋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整理行装时沾染的灰尘。
她看着江凌川手中那两只野禽,不由得弯了弯嘴角。
先前买的芦花鸡已经在后院安了家,如今已经开始勤勤恳恳地下蛋了。
每日清晨都能在鸡窝里捡到一两枚温热的蛋。
再加上这两只新来的野禽,这小院的成员又壮大了一员。
只是不知道这两只野禽野性未驯,服不服管教,会不会跟芦花鸡打架。
为了避免三只禽鸟把院子里刚冒出头的那几株花草给祸害了。
唐玉决定在院角扎一圈篱笆,单独圈出一块地来养它们。
她和黄英两人从柴房后面翻出几捆干竹子,又找来了柴刀和麻绳,准备大干一场。
然而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
那竹子看着不粗,劈起来却顽固得很。
唐玉握着柴刀,对准竹节处剁了好几下,只在竹皮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印。
黄英接过刀试了试,倒是劈开了两根,但切口歪歪扭扭,竹茬子四处飞溅,差点扎到自己的手。
两人蹲在地上,对着那几捆纹丝不动的竹子,哼哧哼哧地忙活了半天,也没劈下几块像样的竹片来。
江凌川原本抄着手站在廊下看热闹,看了一会儿,终于看不下去了。
他叹了口气,走过去,从黄英手里接过柴刀,又朝院外喊了一声:
“江平!过来搭把手!”
江平应声而至。主仆二人挽起袖子,一个劈竹,一个削篾,配合默契,效率惊人。
不多时,一堆大小均匀、边缘光滑的竹片便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地上。
等他俩忙活完,饭菜已经端上了桌。
唐玉招呼朔风也一起吃。
几人在院中分桌而坐,就着渐暗的天光和微凉的晚风,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。
饭后,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暗透,唐玉将白日里从隔壁婶子那剪的金银花枝条拿了出来。
夏末初秋正是栽种金银花的好时节,耐寒耐旱,长得又快,来年春夏便能爬满一架,开出黄白相间的花朵。
花可入药,亦可泡茶,清热解暑,也适合西北干燥的气候。
她将它们一株一株地埋进江凌川搭好的架子底下,培上土,浇透了水。
她直起身来,看着那几株刚刚安家的幼苗,又看了看头顶那方刚刚搭好的竹架,心想:等它们爬满这架竹架,大约需要三四个月的工夫。
到时候满架繁花盛开,黄白相间,密密匝匝,风一吹满院都是清香。
到那时候,他会不会已经回来了?
她掰着指头算了算。
距离他离开,还有四天。
一股怅然从心底悄然升起。
她看向不远处那个正蹲在地上、抡着锤子卖力地捶打着篱笆桩子的身影。
他干得认真,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,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拍了拍手上的土,朝他走过去:
“捶结实点儿,别让那两只野禽拱翻了。”
江凌川头也不回,哼哼道:
“你男人钉的篱笆,别说野禽了,野猪来了都拱不翻。”
唐玉忍不住笑了。
她是该好好珍惜这片刻的温存。
然而,当天深夜,风云急变。
八百里加急战报,裹着尘土和血腥气,连夜送入宫中。
黑水靺鞨的骑兵突袭宣府,一夜之间连破三座烽燧,前锋已逼近城墙。
宣府守将的求援奏章措辞紧迫,字字带血,请求朝廷即刻发兵增援。
江凌川半夜被密诏入宫,在宫中领了圣命和兵符。
出宫时,夜色仍旧深浓。
他站在宫门外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,朝归燕里的方向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