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宫女内侍们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宣和帝才长长叹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:“那林道长可有说,那三种药材分别是什么?朕就算翻遍国库,掘地三尺,也要给老二凑齐。”
谢明月摇了摇头:“林道长没说具体是什么药材,只说另外两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,连他都没见过。”
宣和帝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靠回椅背,声音有些发涩:“朕也派人找过许多药材,可千年份的药材,谈何容易。难道说,洐儿的腿,真的没有希望了?”
谢明月看着宣和帝此刻的模样,心里有些复杂。
这个帝王,对子女确实有几分真心。
可他的真心,从来都是带着权衡的目的。
废太子和端王犯了滔天大罪,他舍不得杀,圈禁起来养着。
二皇子双腿残疾,他舍不得放弃,满天下找大夫。
可皇后给二皇子下毒的时候,他明明知道,却为了朝局稳定,硬生生把这件事压了下去。
偏心吗?
偏。
可他的偏心,不止对哪一个人。
殊不知,如此作为,对二皇子,何其不公。
宣和帝又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:“罢了,你先回去吧。朕再想想办法。”
谢明月行礼告退,出了养心殿。
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宫道上亮起了宫灯,一阵秋风卷来,吹得人身上发凉。
安公公亲自送她出了宫门。
谢明月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闭着眼,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的事。
二皇子这个人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。
一般人知道自己双腿治愈无望,恐怕早就绷不住了。
可他偏偏能忍。
这样的人,即便合作,也要保持几分警惕。
谢明月攥了攥手腕上的雷击木手串,微垂的眼眸里闪过一缕精芒。
与此同时,琼华苑。
二皇子屏退了所有宫人,独自坐在窗边。
窗外秋风萧瑟,卷起地上的枯叶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,忽然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一开始很轻,后来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笑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,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“父皇啊父皇,您偏心了一辈子。”
“皇后给我下毒,您明明知道,却因为崔家,连问都不敢问一句。”
“我在这轮椅上坐了十年,日日忍受寒毒噬骨之痛,您却只会在事后派太医来敷衍了事。”
“如今……如今连老天爷都要跟我作对。”
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,狠狠砸在地上。
瓷片四溅,茶水泼了一地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什么秦长霄那个纨绔都能争,我就只能烂在这轮椅上?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和不甘。
可很快,他又冷静下来,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,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那是他舅舅威远侯给他的信物。
威远侯府裴家,是他母妃的娘家,也是他暗中经营多年的底牌之一。
他早就知道秦长霄想争储,也早就决定,支持秦长霄上位。
不是因为他多看好秦长霄,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撕碎这皇宫、撕碎这皇权的人。
他自己站不起来,那就让别人替他站上去。
“秦长霄……”
二皇子低声呢喃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。
“你最好争得赢。”
“否则……本殿就算拖着这副残躯,也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。”
……
回到定远侯府,谢明月刚进明月轩,云梦便迎上来。
一边替她解披风一边道:“小姐,老夫人那边传话来,说明日请小姐过去一趟,有事商量。”
谢明月问:“什么事?”
云梦摇头:“老夫人没说,只说是好事。”
谢明月便不再多问。
洗漱之后用了晚膳,又打坐了一个时辰,便歇下了。
第二日一早,谢明月去了听雪堂。
安乐郡主正歪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叠帖子在看。
见谢明月进来,她招了招手:“来,坐祖母身边。”
谢明月走过去坐下,顺手接过一叠帖子翻了翻。
都是各家各户送来的,有请安的,有问好的,还有几张是来打听侯府几位姑娘婚事的。
谢明月挑了挑眉:“祖母这是要给妹妹们相看了?”
安乐郡主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:“你父亲那个糊涂东西,家里的事一概不管。你二叔三叔又是庶出,不好越过他去操持你们的婚事。祖母再不替你们打算,等那个贱妇一死,又要耽误三年。”
她说的是宋氏。
大庆朝规矩,长辈去世,子孙需守孝三年。
宋氏虽然被关着,可到底还是定远侯夫人。
她若死了,谢明月几个做女儿侄女的,都得守孝。
到那时候,好人家都被别人挑走了。
“母亲那边,大夫怎么说?”
谢明月问。
安乐郡主冷笑一声:“还能怎么说?身子早就不行了,全靠一口气吊着。依我看,撑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谢明月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安乐郡主又翻了几张帖子,忽然道:“明月,你二妹妹的及笄礼,祖母想大办。你觉得如何?”
二姑娘谢芳菲十月及笄,及笄后就要相看人家,侯府就这么几个姑娘,她也想让孙女说个好人家。
谢明月想了想:“二妹妹是庶出,大办不合规矩。可她的及笄礼若办得寒酸,往后说亲也难。不如这样,正宾请干娘来做,场面做足,但不铺张。让外人看着,既体面又不张扬。”
安乐郡主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。何氏那个人,最会撑场面。她来做正宾,谁还敢小瞧了芳菲去?”
谢明月又道:“及笄礼那日,让二婶婶和三婶婶帮着操持。二婶婶性子周全,让她管些琐碎的事。三婶婶泼辣,让她迎客待客。两人互补,谁也挑不出错来。”
安乐郡主连连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回头我跟她们说。”
她放下帖子,忽然话锋一转:“对了,明棠和明兰的婚事,你有没有什么想法?”
谢明月道:“二叔三叔虽然庶出,可到底是侯府的人。明棠和明兰的婚事,不宜太高,也不宜太低。太低了,侯府丢不起这个人。中等官宦人家的嫡子,或者世家大族的庶子,都可以考虑。”
安乐郡主叹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。祖母也是这么想的。只是这样的人家,要慢慢寻。”
谢明月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正说着,外头传来一阵笑闹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