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竹院。
谢西洲这些日子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每到夜里,那个红衣女鬼就会出现在他床前。
她有时候站在门口,有时候坐在床沿,有时候就趴在他头顶,冰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。
她从不说话,可那双空洞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,盯得他浑身发毛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他试过蒙头,可被子挡不住她,那女鬼冰凉的手指从脚那头伸过来,一寸寸爬上他的肌肤,吓得他差点当场死掉。
他也试过不睡觉,可熬了两天两夜之后,实在撑不住,一合眼就看见她站在梦里。
他跪在地上对着女鬼磕头求饶,磕得额头鲜血直流,可那女鬼只是笑,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,笑得他魂飞魄散。
不光夜里,就连白天也不安生。
屋里到处是鬼,他连喝水的时候,杯子里都映着一张惨白的脸。
谢西洲实在受不了了,再这样下去,他迟早会彻底疯掉。
这日夜里,谢西洲如往常一样缩在床角,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。
院门外传来守门婆子的鼾声,震天响,连他这里都听得到。
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跑!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跑出去,离开侯府,跑得越远越好。
只要离开这里,没有女鬼纠缠,他就能活下去。
谢西洲从床上爬起来,腿脚发软,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屋子,来到院子后墙。
后墙根底下有个狗洞,是早年他养的那条细犬刨出来的,后来狗死了,洞也没人管。
他从前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大少爷,哪里钻过狗洞,可如今顾不得了。
谢西洲趴下身,往狗洞里钻。
好在他如今瘦了许多,否则还真爬不出去。
狗洞狭小,碎石划破了他的胳膊,可他顾不上疼,爬起来就往前跑。
跑出侯府,街上空荡荡的。
谢西洲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跑,只知道要离侯府越远越好。
他只考虑了一瞬,就转身往城北方向跑,城北是贫民窟,鱼龙混杂,好藏身。
然而他刚跑出两条街,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白衣服,飘在半空中,脚不沾地。
脸是青灰色的,脸上两个黑漆漆的眼眶,正对着他笑。
谢西洲惨叫一声,转身就跑。
又跑过一条街,街角的树上挂着一个,倒吊着脑袋,长长的舌头垂下来,差点舔到他的脸。
谢西洲吓得心脏差点骤停。
好在他这些日子被云姒折磨多了,竟没有当场吓死,反而激起心中戾气,转身继续跑。
再次跑过一条街,抬头就见墙头上蹲着三四个黑乎乎的人影,歪着头看他,像是一群秃鹫。
谢西洲咬着牙,发狠继续跑。
然而他跑得越远,看见的东西越多。
那些东西密密麻麻地涌出来,跟在身后,越聚越多。
他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,扎得他浑身发冷。
谢西洲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跑到了什么地方。
他只记得自己拼命往前跑,脚下越来越软,身上越来越冷,身后的那些东西越来越近。
明月轩里,谢明月正在打坐。
窗外一道红影闪过,云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里。
“主子,谢西洲跑了。”
谢明月睁开眼:“跑了?”
“趁守门婆子打盹,从狗洞钻出去了。属下追出去看了一眼,人已经出了侯府,往城北跑了。”
谢明月沉默了一瞬,站起身来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主子,您要追?”
云姒有些意外,“他跑就跑呗,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。”
谢明月拿起外袍披上,推门走了出去:“我想看看,他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红绡已经歇下了,谢明月没惊动她,一个人出了明月轩,翻墙出了侯府,循着云姒指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云姒飘在她身后,也跟了上去。
夜色很深,街上空无一人。
谢明月追出几条街,看见了谢西洲的身影。
他跑得跌跌撞撞,身形瘦削如柴,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。
远远望去,谢西洲的头顶和双肩,三团火焰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被云姒日日缠了这么久,他的精气早就被掏空了,三火几近熄灭。
街边的暗影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那是游荡在京城各处的孤魂野鬼,寻常人看不见,可谢西洲如今三火衰弱,怪不得能看见它们。
谢西洲也看见了。
他猛地停住脚步,浑身僵硬,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嘶吼:“你们敢过来,小爷弄死你们!”
都说鬼怕恶人,这话一点不假。
谢西洲这一声吼,还真将那些孤魂野鬼给镇住了。
见状,谢西洲转身就跑,跑得比方才更快。
可京城的鬼太多了。
尤其是那些被推到菜市口斩首的无头厉鬼,像是嗅到了腐肉的秃鹫,一窝蜂地追在谢西洲身后。
它们不敢靠近谢明月,因为她身上的气息太强了。
可谢西洲身上的阴气,对它们来说就像是一顿丰盛的大餐。
谢西洲疯了一样往前跑。
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。
他只记得身后的那些东西越追越近,越追越多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一道悬崖横在面前。
对面是连绵的山壁,月光洒下来,照见脚下黑黝黝的深涧,看不见底。
谢西洲愣在原地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鹰愁涧。
这里已经离京城二十多里,城门关闭,他是怎么出的京城,又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?
谢西洲脑子一片混乱,哪里知道,他是被一群鬼给弄出城门的。
那些鬼看他跑得快,不禁起了玩心,索性使出手段,将他给弄出京城,看他能跑多远。
结果他竟跑到鹰愁涧来了。
这里煞气极重,悬崖下深不见底,连他们这些孤魂野鬼都不愿意在这里待。
“真是晦气!”
一个老鬼正准备拂袖离去,转身便看到跟过来的谢明月和云姒,青白的脸上一僵,小心翼翼后退几步。
他是想逗弄谢西洲,再吃掉他的魂魄不假,可也不敢在谢明月面前动手。
满京城的孤魂野鬼谁不知道,谢明月是云姒的主子,没有哪个鬼不怕她。
然而谢明月并没有理会老鬼,而是看着鹰愁涧,嘴角浮起一抹彻骨的冷笑。
“还真是天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