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夫人双手攥紧帕子,脸色发白:“这才五日,粮食就消耗这么厉害?要是雪再不停,这么多百姓,咱们能撑得住吗?”
“是啊老夫人,咱们侯府家底本就不多,架不住这么没完没了往外掏啊。”
三夫人也满心惶惶,说起听来的传闻。
“外面原本有不少人家,之前跟着凑热闹搭了简易粥棚,现在已经扛不住,偷偷把棚子拆了,躲在家里装死。”
这话一出,屋子里气氛顿时更压抑。
三夫人也叹道:“外头路都封了,城里的柴炭涨了三倍价,还有人在囤积居奇。”
安乐郡主听了冷笑一声:“让他们囤。等雪停了,陛下腾出手来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“还有那些世家,平日里占尽朝廷好处,遇上灾年反倒缩起脑袋当乌龟?随他们去,咱们定远侯府,绝不能干这种事。”
“秦忠,你传我的话,庄子上剩余存粮,全部调往粥棚。府中上下,从主子到仆妇,全部缩减伙食。”
“省下来的米面,全部拿去赈济百姓。”
“另外,再抽调府中一半护卫仆妇,轮流去粥棚帮忙。”
秦忠神色一凛:“属下记下了,这就去安排!”
安乐郡主叹了一口气,望向窗外漫天翻涌的风雪,神色凝重。
“但愿这场雪能早些停下来。”
谢明棠和谢芳菲这几日也安安静静的,没往明月轩跑。
谢明兰倒是想往外头看雪,被三夫人揪着耳朵拽回了屋里,说外头冷得能冻掉鼻子,敢出去就打断你的腿。
“都下了五日了,这雪怎地还不停?老天爷,您快开开眼吧,可别再下了!”
谢明兰双手合十,朝老天爷祈祷。
可惜事与愿违。
北风依旧呼啸,鹅毛大雪还在铺天盖地往下砸,狂风撞得窗棂砰砰作响。
天地白茫茫一片,大雪丝毫没有收敛的征兆。
明月轩。
谢明月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漫天的大雪,眉头越拧越紧。
不应该啊。
那一世,大雪明明只下了五日。第五日傍晚,天边就放晴了。
可如今都第六日了,雪不但没停,反而越下越大。
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,天和地连成一片白。
屋檐下悬挂的冰棱,一寸寸疯长,粗得几乎比得上小臂。
院里的红梅已经被雪压弯了枝,廊下的台阶被埋了大半,红绡每半个时辰就得带人铲一遍,否则连门都推不开。
“难道,是我记错了吗?再等一日看看情况。”
谢明月低声喃喃,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的不安,却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云梦端了热茶进来,小声道:“小姐,外头冷,您别站风口上。”
谢明月接过茶盏,滚烫的热水隔着杯身,暖着她的掌心。
她低头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,忽然问道:“云梦,你见过这么大的雪吗?”
云梦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,眼神暗了暗。
“见过。奴婢老家在南边,很少下雪。可奴婢来京城那年,路过一个大镇子,赶上了大雪灾。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一年,雪下了整整七日。”
“奴婢亲眼见过,路边的雪堆里,露出半截冻僵的人腿。有人饿得受不了,抓起地上的雪就吃,吃完了躺在路边上,再也没有起来。”
她说着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那会儿奴婢才七八岁,跟着牙婆的马车赶路。车里挤着七八个丫头,最小的才五岁,冻得哇哇哭。”
“牙婆把炭火拢在车中间,让大家围成一圈坐着,谁也不能睡。
“她说,睡了就醒不过来了。”
谢明月看着她:“那你是怎么撑到京城的?”
“牙婆心善。”
云梦笑了笑,“她虽然压了奴婢的卖身银子,可一路上没让奴婢冻着饿着。粗面饼子管够,炭火也没断过。”
“后来奴婢被卖到侯府,进了明月轩,跟了小姐,日子比从前强了百倍。”
“不是奴婢吹,就是地主老爷家的小姐,也没奴婢如今过得舒坦。”
谢明月没再问,低头喝了口茶。
云梦向来话少,今日也是触景生情,才说出这么一大段心里话。
谢明月也不会没事就动用相术窥探丫鬟的内心想法。
一来动用本事损耗自身功德,二来,人和人相处,总要留几分烟火人情,事事看透,活着反倒没什么趣味。
屋外风雪嘶吼咆哮,屋内却是一派安稳烟火气。
不多时晚饭送进屋内,几样热乎小菜,一锅炖得软烂的羊肉萝卜,还有热腾腾的白米蒸饭。
侯府如今厉行节约,明月轩也没有铺张浪费,足够饱腹,吃的十分暖和。
晚饭过后。
红绡和云梦围坐在灯下,灯烛噼啪轻轻爆着灯花。
银屏也在一旁凑趣。
她手笨,编了两下就散了,被红绡好一通笑话。
屋里炭火烧得旺,暖融融的。
窗外北风呼呼地刮,雪粒子砸在窗纸上沙沙作响,可屋里的灯光明亮温暖,映着几个丫鬟说说笑笑的脸。
谢明月案头铺开黄符,朱砂砚台磨得浓艳,她手执狼毫笔,凝神静气,一张又一张静心驱厄符咒落笔成型。
她原本是想画符静心的,可符咒画完了,她心里的担忧却一分没少。
外头的大雪还在下,听不到停歇的迹象。
她提着笔,对着案上的黄纸出神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场怪异的大雪。
“啪”一声,她把狼毫笔一丢,长长吐出一口闷气。
“不画了。”
谢明月起身,迈步走到丫鬟们身侧,随手捞起一团五彩丝线,也跟着坐下来,动手打络子。
打络子的手艺她是会的。
只是两世经历太多厮杀算计,太久没有碰这些闺阁乐趣,手艺早就生涩。
指尖笨拙绕来绕去,折腾半天,拿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祥云结,线条扭七扭八,歪得不成样子。
红绡一眼瞟过来,眼睛瞬间瞪圆,满脸写满不可置信,忍不住脱口而出:
“小姐!这是您打的络子?”
红绡心里震动得厉害。
从前闺阁之中,自家小姐的络子手艺在整个侯府都是拔尖,花样精巧好看,什么时候打出过这么歪歪扭扭的货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