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吏奋笔疾书,在高嵩的众多罪状后,又加上:蓄意构陷朝廷、伪造焚简构儒、借舆论敛财欺世。
高嵩自知最后的生机已彻底碾碎,几欲疯狂。
可脸还没丢完,人群之中忽然有人高声急喊,“陛下!此人欠草民八百两银子!若是抄没他家产,可否先偿还我这笔欠款?”
这话刚落下,就纷纷跳出人来。
“他还欠草民二百两银子!”
“他还欠草民三百两银子!”
“他在我们墨竹轩还赊了四百两银子的账!”
“还有我们文清阁!去年从我们这取走的笔墨纸砚到现在还没结!”
欠条一一呈至御前,上面都有高嵩的签名手印。
欠条日期,有往年的,也有今年的,加起来林林总总,竟高达五千两之多。
这是一笔巨额欠款。
春风客们方想起来,这些年跟着高夫子,所用的文墨用品,几乎都是从他手上买来的。
一人没忍住,悔恨哭泣,“我们敬你为夫子,于你而言,我们不过是客源罢了。”
另一人也哭,“我们这些年的笔墨纸砚,都是高夫子统一‘安排’,比市价贵多了。”
“不买,高夫子就扬言要把我们除名!”
永安帝目光扫过一张张欠条,冷笑出声,“原来不止卖文集笺帖。连笔墨纸砚,都转手卖给门下弟子。怪不得非要敲这登闻鼓!污朕焚简构儒,好叫天下读书人都来恨朕。卖《春风集》,又出售手书条幅、诗文笺帖这类物件大肆敛财,是想借着这场风波大赚一笔,填上这一堆亏空!”
百姓指指点点。
“还读书人呢!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”
“呸!丧良心的东西!”
“还钱还钱!”
高嵩本已是瘫软在地,闻言浑身剧烈抽搐,猛地抬头,鬓发凌乱,双目赤红。
他疯了,彻底疯了。
世道不公!世道对他何其不公!
他寒窗半生,屡试落第!
新朝开科八年,分明就是权贵把持,裙带相护!
他是多么怀才不遇!
他要是中了进士,当了官,那些人只会更巴结他,哪里还会追着要债?
高嵩这满腹怨怼刚涌上心头,就见一名礼部官员满头大汗,匆匆穿过广场奔来。
他先行了礼,才高声禀报,“陛下,臣等翻遍礼部历年存档,八届会试,届届都寻到了高嵩的应试考卷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骤然一静。
春风弟子闻言,如惊雷一般砸在头上。
他们一直听高夫子痛斥新朝科举,说不屑参与女帝的科考,原来……他年年都偷偷下场应试。
只是没中第而已。但凡是中了进士,或许说辞又是别样。
怪不得每年曲水流觞咏诗的那几日,高夫子都不在现场。
搞半天,那几日,他根本就不是回乡为老母亲扫墓!
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!
内侍捧着试卷上前,呈至御前。
永安帝垂眸扫过卷面,一声嗤笑,“简直有辱斯文!”
这卷上大半经义注解,全都谬误百出。策论更是满纸空谈,不见半点实务思量,更别说安民理政的见识了。
他不落第,谁落第!
永安帝端坐龙椅,眸光淡漠看着高嵩疯癫失态,毫不怜悯。
高嵩趴在地上,瑟瑟发抖,如一只丧家犬,再也没了刚才的气焰。
永安帝冷眼俯瞰,“伪名、伪师、伪才、伪节。你这一生,无一不假。还自诩‘春风’,贻笑大方!”
春风都被你污了名!
永安帝目光远眺天际,结束登闻鼓闹剧,“乱世求才,不拘一格。盛世择贤,宁缺毋滥。”
在这场登闻鼓事件后,高嵩被抄了家产,名下田产宅院财物尽数籍没,清点之后优先清偿各项债务。
杖一百,刺字,流放三千里,终身禁锢,遇赦不还。
革除文士名分,天下不许再称其为夫子。
其妻妾子女,通通返乡,与之断绝来往。可谓是众叛亲离。
明懿仍是气愤,“陛下怎的不砍了他的狗头?”
永安帝淡淡道,“砍他的头,便宜他了。像他这样的读书人,他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安宁立刻会意,“一旦处死,容易有读书人同情他,会传出‘女帝因言论杀儒’的流言,刚好落入高嵩原本想要制造的‘君主迫害文士’的圈套。留他一命,毁掉他的名声、学问光环、家产,终身背负罪犯标记,那才叫度日如年。”
明懿咋舌,“啧!一个个真的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啊!我是一点都想不到这些。”
永安帝笑,“你回去问问你家玉临,他心眼子也不少。”
御书房里传出清脆笑声。
经此一场公审,天下士林真伪分明、科举新政深入人心。
百姓再无疑虑,纷纷愿意送子弟向学。
更令人欣慰的是,此番求学风潮大开,其中不乏女子,纷纷执卷从学。
永安帝翻看各书院上报的入学名册。女子入学的人数虽然依旧不多,却已足有五分其一。
她转头对安宁轻笑,“高嵩掀起的这场登闻鼓风波,还是有好处的。”
她不急。她还年轻,可以慢慢等。
等人心慢慢松动,世间大道,容得下万千女子踏书而来。
岁月流转,永安十八年。
这已是年初九君临天下的第十八个春秋。
会试收官之日,永安帝下诏重开久已绝迹的曲水流觞雅集。
朝廷广下盛帖,邀约天下文士入京,共赴这一文治盛举。
河畔修竹连绵,清流蜿蜒,陶制酒盏顺着碧水缓缓漂转。两岸设下坐席。
临溪入席,浮觞咏诗,落笔抒怀。
不问门第高低,不分男女尊卑。
男子清朗,女子从容。
青衣素裙,白衣翩翩。
胸有丘壑,笔有风骨。
这是盛世该有的样子。
有男子高诵,“青衿裙影共凭栏,斯文一脉寄江山”。
也有女子笑应,“且随岁月待风宽,笔墨终不限衣冠。”
雅集落幕,众诗成册,年初九御笔亲题新集之名——《裂春风》。
曾经高嵩等人借春风标榜男儿风雅,以春风自居。
可年初九嘴里的春风,不是男子,而是枷锁,是牢笼,是禁锢女子一生的世俗偏见。
裂春风,也从不搞男女对立,而是破桎梏,立自我,清醒独立,成就最好的自己。
这一年,年初九已四十二岁。
她用了十八年时间,一季一季等到百花盛开。
《裂春风》摆在案头,她目光落在那句“笔墨终不限衣冠”时,忽然会心一笑,“长安,我想你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