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茂揉了揉眼睛。
他跟着师父学了点皮毛,勉强能开阴阳眼,可他瞪大了眼睛看过去,除了黑,还是黑,别说鬼气了,连个鬼影都瞧不见。
白寒铁和红莲也凝神望去,同样一无所获。
“主子。”红莲蹙眉,有些不解:“这村子……看着并无异常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白寒铁附和:“属下看着,也觉得寻常。”
安槐说:“因为这里,太祥和了。”
“太祥和了?”
三个人脸上写满了同样的困惑。
祥和,难道不是好事吗?
难道鬼气冲天才正常?
安槐没有卖关子缓缓解释。
“人活一世,鬼存千年。虽有轮回往复,终有执念不灭者滞留人间。”
“这世上,人死为鬼,鬼却未必都能再世为人。因此,阴魂的数量远多于活人,本是常理。寻常村落,哪怕再安宁,夜深人静之时,也总有三两游魂野鬼,或有几缕散逸的阴气。可这村子……”
安槐的视线再次投向那片黑暗。
“……干净得连一丝阴气也无。这难道正常吗?”
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,从三人头顶浇下。
祥和?
这哪里是祥和!这分明是诡异!
一个活人村落,夜里却无半点阴魂敢靠近,干净得像是一片真空地带。
确实不正常。
“走吧。”安槐往前走去。
一行人进了村。
村里的土路还算平整,两旁是错落的农家院舍。
可他们一路走来,别说人了,连一声狗吠都没有。
整个村子仿佛都陷入了沉睡。
安槐走在前面。
孙茂跟在最后面,缩着脖子,一步三回头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常年守着尸体,倒不是怕鬼,他是怕被人当成半夜进村的贼,给一顿乱棍打出来。
可前面的三位,走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,闲庭信步。
安槐停下脚步,问孙茂:“你可知那四人住在何处?”
孙茂摇了摇头:“我只知道他们是这村里的。当时就是托人找的,给了钱,抬了棺,之后就没联系了。”
没有明确的目标,安槐也不在意。
她目光随意地扫过一排院子,最后停在一扇看起来颇为齐整的木门前,抬手一推,门便悄无声息的开了。
她抬脚便走了进去。
白寒铁和红莲紧随其后,孙茂犹豫了一下,咬咬牙,也跟了进去。
一踏入这方小院,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便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墙角种着几株花草,虽然在夜里看不清颜色,但那股淡淡的馨香却沁人心脾。
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,金灿灿的,透着丰收的喜悦。
这股气息,温暖、平和、安宁。
仿佛回到了儿时冬日的午后,躺在祖母的膝上,听着窗外风雪,屋内炉火正旺。
又像是远行的游子终于归家,卸下了所有疲惫和防备,只想沉沉睡去。
这是一种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放松的祥和。
红莲原本紧绷的神经,在这股气息的包裹下,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和动摇。
“主子……我们是不是……搞错了?”她低声问道:“这里给人的感觉……太安稳了。难道这真是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世外桃源?”
孙茂也连连点头,他感觉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,此刻都平复了下来,甚至有点想打哈欠。
“是啊,大师。”他小声说:“这地方舒服得紧,不像是……有问题的样子啊。”
安槐站在院子中央,神色没有半分变化。
“世外桃源?”她轻哼一声。
“福报这东西,是藏不住的。”
“一个村子,若真有如此深厚的福泽庇佑,能让家家户户祥和安宁到这般地步,那便意味着此地人杰地灵。”
“离京城不过几十里地,这几十上百年来,村中子弟但凡去考个科举,封侯拜相,光耀门楣,总是有的吧?”
“可你听过京城哪个达官显贵,出自这刘家村?”
这也属于透过现象看本质了。
众人瞬间清醒过来。
如此钟灵毓秀之地,怎么可能在京畿重地默默无闻数百年?这不合常理!
“这不过是……假象。”
安槐淡淡地说出最后两个字,随即,她缓缓抬起了右手。
她在空中打了个响指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,在这死寂的院落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巨石,整个空间猛地一颤!
眼前的景象,开始像水中的倒影般剧烈扭曲、破碎。
那温暖和煦的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,夹杂着浓郁的血腥与腐臭,猛地灌入鼻腔!
墙角的花草,哪里是什么花草,分明是一丛丛从地下伸出的、纠结扭曲的惨白手臂!
屋檐下挂着的,也不是金黄的玉米,而是一串串被剥了皮、风干了的人头,空洞的眼窝正死死地盯着他们!
原本干净整洁的院子,此刻地面泥泞不堪,暗红色的泥土像是被鲜血浸泡了千百遍,无数残肢断臂从土里挣扎着探出,还在微微抽搐。
整个院子,哪里还有半分祥和!
分明是一副群魔乱舞、百鬼夜行的修罗场!
青面獠牙的恶鬼在啃食着断手,无头的怨魂在院中飘荡,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,正坐在屋顶上,一边梳理着自己长及脚踝的黑发,一边发出“咯咯”的诡异笑声。
孙茂“啊”的一声惨叫,双眼一翻,这次是真的没撑住,干脆利落地吓晕了过去。
红莲和白寒铁也是脸色剧变,全身戒备。
眼前这景象,比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场面都要惊悚、都要邪门!
安槐却依旧站在那片妖魔鬼怪之中,神色淡然。
屋顶上那梳头的女鬼似乎是此地的主事者,她停下了动作,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眸子,阴森森地锁定在安槐身上。
“多少年了……还是第一次有活人,能看破这里的‘往生境’。”
女鬼的声音,尖利而飘忽,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姑娘,你不该来这里的。”
安槐抬起眼,对上女鬼的目光。
“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