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安槐来说,这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但对于黄顺,这却是天翻地覆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尖锐的耳鸣,像是有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。黄顺痛苦地闷哼一声,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。
紧接着,死寂了数十年的世界,仿佛被一柄巨锤轰然砸开。
“叽叽喳喳……”
是窗外屋檐下,麻雀的叫声。那么清脆,那么……刺耳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是院子里,风吹过那棵老槐树,叶子相互摩擦的声音。
“咚……咚咚……”
是他自己的心跳声,擂鼓一般,沉重而有力。
黄顺呆住了。
他像一尊石雕,僵在原地,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。
他缓缓地,难以置信地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。
……有声音了?
他不是在做梦?
安槐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。
“现在,能听见了吗?”
黄顺猛地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安槐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张开嘴,想说话,却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声带,只能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漏风声。
他急切地清了清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,终于挤出了一个干涩、沙哑、完全变了调的字。
“……能。”
这一个字,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。
然后,他听见了自己说话的声音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压抑了几十年的悲鸣,从这个男人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。
他再也控制不住,像个孩子一样,嚎啕大哭。
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,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一会儿哭,一会儿又神经质地笑,指着窗外,语无伦次。
“鸟……鸟在叫……我听见了……我听见了!”
“风……风声……”
他以前听过,说过。
拥有过再失去,才更难受。
他哭得稀里哗啦,上气不接下气,仿佛要将这半生被剥夺的所有声音,都在这一刻,用眼泪和哭喊给补回来。
安槐没有打扰他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黄顺的声音才渐渐嘶哑下去。
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身体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在了安槐面前。
“咚!咚!咚!”
他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一下比一下重,仿佛要将地都磕穿。
“仙姑!求您救救我!求您救救我们一家!”
安槐微微挑眉:“这是何意?”
“我……我能说话了……我能听见了……”
黄顺抬起头,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狂热的激动和哀求:“这么多年,我求遍京城里有名的大师,山野里的高人!钱花光了,家底都快掏空了!他们只会摇头,只会说这是天谴,是报应!没有一个人……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说出一个字!”
他看着安槐,像是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您是第一个!您是神仙下凡!求您大发慈悲,救救我的儿子,救救我的孙子!我给您做牛做马,我给您磕一辈子的头!”
安槐没说行也没说不行,只是说:“想让我救你们,你要先告诉我,六十年前,在刘家村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她蹲下身,与跪在地上的黄顺平视。
“看你的年纪,当年你父亲在王家宅子里动手脚的时候,你应该已经记事了。我要听实话,一字不漏的实话。”
黄顺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和挣扎,但最终,还是化作了无尽的颓然和认命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件事,我都记得……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黄顺的声音依旧沙哑,但已经不再语无伦次,他陷入了悠长的回忆。
“我们黄家和王标家,是邻居。我们家世代都是石匠,王标家是木匠。有一天,我家后院和王标家宅基地挨着的那条废弃水渠,因为下大雨,塌了一片。”
“我爹和王标一起去修,就在塌方的烂泥里,挖到了一个铁箱子。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金条!”
黄顺的眼睛里,似乎还倒映着当年的金光。
“我爹当时就说,这是老天爷的恩赐,咱们两家平分。可王标不同意。”
黄顺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:“他说,这里是王家村,水渠的地界也算是他们王家的。他要八成,给我们黄家两成。要就要,不要……我们就一根金毛都别想拿到。”
安槐静静地听着,这和她推测的大差不差。
“我爹气得浑身发抖,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,能有什么办法?最后只能忍气吞声,答应了。”
“可那口气,怎么都咽不下去。我们黄家辛辛苦苦做工,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两银子,凭什么他王标动动嘴皮子,就要拿走八成?”
黄顺的眼中流露出恨意。
“后来,王标用那些金子,在村里盖了新宅子。他知道我爹手艺好,还请我爹去给他雕院子里的石兽和影壁。我爹答应了。”
“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晚上,月亮特别黑。我爹把我叫到跟前,让我替他把风。然后,他从一个黑布包里,拿出了一对……一对用红线绑着的小木头人。”
正是“离心偶”。
“我亲眼看着,我爹撬开他刚砌好的影壁墙的一块砖,把那对木头人塞了进去,又重新把墙砌好,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黄顺的声音在发颤:“我当时害怕,问我爹那是什么。我爹说,那是让王标家永世不得安宁的东西!”
“王家后来果然不安稳,可是没过多久,王标一家,突然就搬走了。搬去了京城,新宅子就那么空了下来。”
“我爹气不过,也跟着搬走了。。”
“王标在京城站稳脚跟后,又要建宅院,他又找到了我们家!”
黄顺冷笑一声:“他还跟以前一样,拼命压我们的工钱。我爹当时就想,既然老宅的厌胜术没用上,那就在他京城的新宅子里,再来一次!”
“后来……王家就出事了。”
黄顺打了个寒颤,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惨状。
“一夜之间,十三口人……全死了。”
“我爹听说这消息后,当场就吓昏了,然后没多久就病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