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说这招数,只是叫人吵架不和,不可能那么凶。”
“好在也没人怀疑我们,我们只能提心吊胆的活着。”
“再后来,我们家也开始不对劲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充满了恐惧:““先是我,耳朵开始听不清,慢慢地,就什么都听不见了,话也说不出了。”
“再后来,我儿子,孙子小宝……他从出生起,就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。”
“我们家手艺好,不愁吃穿,赚的钱比一般人多得多。可是……可是这些钱有什么用?我们听不见,说不出,就像活在水底的鬼!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孙,一代比一代惨,一代比一代绝望……那种滋味,比死还难受!”
黄顺再也说不下去,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
良久,他抬起头,老泪纵横。
“仙姑,我全说了……一句假话都没有。”
“这都是报应啊……是我们黄家贪心不足,心肠歹毒,害了人……也毁了自己……这都是报应啊!”
黄顺的哭诉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的血,带着绝望的铁锈味。
他伏在地上,身体因长时间的抽泣而痉挛,像一条被巨浪拍在沙滩上濒死的鱼。
安槐静静地听着。
她见过太多的人间惨剧,听过太多的恩怨情仇。
这桩绵延六十年的血案,从根子上就烂了。
王标贪婪,仗着地头蛇的身份,强占不义之财,是为不仁。
黄家父子心生怨毒,用厌胜之术阴损报复,是为不义。
一念之差,恶果循环。
王家十三口惨死,黄家三代人活在无声地狱。
这笔烂账,牵扯着活人与死魂,因果与报应,无人生还。
安槐心里的算盘轻轻一拨,账目清晰,却也糊涂。
说到底,不过是“贪”与“恨”二字作祟。
“没一个好东西。”她评价了一句。
黄顺哭够了,也嚎累了,他抬起那张布满泪痕与皱纹的脸,眼中只剩下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。
“仙姑……求您发发慈悲……”
“千错万错,都是我们黄家祖辈的错!我……我认!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小宝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,指向院子。
透过半开的房门,能看到那个叫黄小宝的男孩,正蹲在树下,专心致志地玩着泥巴。
他听不见,也说不出,整个世界只有眼前那一小块方寸之地。
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落在他身上,斑驳陆离,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单剪影。
“他才五岁啊!”黄顺哭。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!他生下来就活在笼子里,连一声鸟叫,一声爹娘都没听过!他太可怜了。”
他用头“咚咚”地磕着地,额头早已是一片青紫血污。
“求您救救他!只要能救他,让我们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稚子无辜。
安槐沉思片刻,缓缓说:“行吧。”
仅仅两个字。
黄顺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仿佛没听清。
安槐重复了一遍:“我可以帮你一把。”
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黄顺。
“多谢仙姑!多谢仙姑大恩大德!”
他手舞足蹈,语无伦次,又要磕头,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道托住,再也拜不下去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安槐的声音像一盆冷水,浇熄了他一半的热情:“凡事皆有代价。”
她站起身,踱到窗边。
“王标行事不端,是因。你们家阴险报复,是果。但这个果,结得太烈了。”
“王家一门十三口,一夜之间,家破人亡。这份怨气,你以为六十年就能散尽吗?”
安槐转过身,一脸冷漠。
“他们的冤魂,至今还困在你口中那座京城的四合院里,日夜哀嚎,不得解脱。想要化解你们黄家身上的反噬诅咒,就得让他们……释怀。”
“要如何才能让他们释怀?”
“杀人偿命。”
黄顺脸上的狂喜褪得一干二净
但,仅仅是片刻的惊恐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跪着的腰板。
“好!”他哑声道:“只要能换我孙儿一世安康,我愿意死!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
她淡淡道:“王家,死了十三口。你家如今能偿命的,有几人?”
“你,你儿子,你儿媳。三条命,够吗?”
“王家满门被灭,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,从此断子绝孙。而你们黄家,虽受诅咒,却依然有子孙后人。”
安槐的声音冰冷而残酷。
“你告诉我,这笔账怎么算才公平?”
“如果你是王家的人,能接受吗?”
黄顺彻底呆住了。
是啊……怎么算?
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,可他的命,在十三条冤魂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?
无尽的绝望再次将他吞噬。
“仙姑……”他瘫软在地,只剩下本能的哀求,“求您指条明路。”
安槐沉默了片刻,终于松了口。
“罢了。”
安槐道:“稚子无辜,只要你们愿意付出代价,我可以救下你孙子。”
“我能保住他的命,让他身上的血脉诅咒慢慢消解,从此能听能言,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。”
“但是你家其他人,必须去偿还这笔债。”
“仙姑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们都得死,而且,可能会死的很惨。死后魂魄入十八层地狱赎罪,不能转世投胎。”
这一次,黄顺没有半分犹豫,脸上甚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“愿意!我们愿意!”他磕头如捣蒜,声音里充满了感激:“只要能救小宝,我们都愿意。”
“既然如此。”安槐点了点头:“你们商量一下,若是都心甘情愿,便去沐浴更衣,安排好后事。入夜之后,到城西王家那座四合院去。”
“是,是!我们都听仙姑的吩咐!”黄顺连声应道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回过头,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恳求。
“仙姑……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宝尚不能独自生活,我们也没有亲戚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小宝太小,就算给他留下房子,留下一笔钱,也活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