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婆婆。”安槐在她面前站定。
老婆婆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姑娘,是想问这河灯逆流的事吧?”
“您知道?”
“呵呵,”老婆婆叹了口气:“住在河边几十年了,什么怪事没见过。只是这回,邪乎得紧。”
她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,指向漆黑的河面。
“从上个月开始,这河滩上,一到半夜,就总能听见有小孩儿在哭。”
“那哭声啊,细细碎碎的,跟猫叫似的,一阵一阵,听得人心慌。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走丢了,可找来找去,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。”
老婆婆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股神秘的寒意。
“后来,就出了这河灯逆流的事。大家都传,说是河里淹死的小鬼不甘心,在底下拽着灯,不让人的心愿被神佛听见。谁要是拿了祂们的灯,祂们就要跟着回家,去索命!”
她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现在啊,人心惶惶的,便是官府也拿这事没辙。”
“官府查过?”靳朝言插话道。
“查过,怎么没查过。”老婆婆撇撇嘴:“本地的衙役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,把这附近几里地的河段都捞了个底朝天,别说尸首了,连根骨头都没捞着。仵作也来看了,说水里没毒,岸边也没打斗的痕迹,根本不像是人为加害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有些飘忽,仿佛在回忆着什么。
“查不出个所以然,官府也只能贴个告示,告诫大伙儿,千万别去捡那些漂回来的河灯。可这事儿,就像一团乌云,一直压在大家心口上,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,会不会是自己呢?”
老婆婆说完,便不再言语,又低下头去摆弄她的花灯,仿佛刚才那一番话,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。
夜风更凉了。
河面上,那些逆流而回的灯火,在漆黑的水中摇曳,像一只只睁开的、怨毒的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岸上的人们。
靳朝言眉心紧锁这事情,怕没那么简单。
正想再问,只见老婆婆拿起一盏花灯。
灯是素净的,未经点燃,像一朵沉睡的白莲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,笔尖因用的次数太多,已经磨得圆润。
她佝偻着身子,凑到灯前,一笔一划,写得极其认真,仿佛在刻写什么稀世珍宝。
写完,她吹了吹那几乎看不见的炭末,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灯芯。
昏黄的烛火在素纸后亮起,映出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。
她捧着灯,步履蹒跚地走到河边,和旁人一样,将那盏承载着她心事的莲花灯,轻轻放入水中。
那盏灯晃了晃,很快便稳住了,汇入那顺流而下的万千灯火之中。
老婆婆没有立刻离开,只是站在岸边,伸长了脖子,固执地望着那一点微光,像是在目送远行的亲人。
然而,不过片刻功夫。
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“看!又一盏!又一盏回来了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那刚入水不久的莲花灯,在灯河中挣扎了一下,竟也像先前那些“迷路”的灯一般,不情不愿地调转了头,逆着粼粼波光,慢悠悠地,又漂了回来。
它漂回的速度很慢,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迟疑,最终停在了老婆婆的脚边,轻轻地触碰着岸边的湿泥,仿佛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孩子,委屈又无助。
岸边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老婆婆身上,带着同情,也带着一丝了然。
安槐看向她,预想中的惊恐、害怕,甚至崩溃,都没有出现在那张苍老的脸上。
老婆婆只是怔怔地看着脚下的那盏灯,眼中的期盼如烛火般,一点点熄灭,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。
她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她弯下腰,用那双干枯的手,将那盏“不听话”的灯捞了上来,吹熄了蜡烛,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小摊。
“唉,这老婆子的灯,又回来了。”
旁边一个卖糖画的大叔摇了摇头。
靳朝言示意黎四上前搭话。
黎四会意,递过去几文钱,装作买糖画的样子,问道:“大叔,这话怎么说?这老婆婆……经常如此?”
那大叔收了钱,手下不停,一边压低了声音:“可不是嘛!你们是外地来的吧?这回流的河灯,在我们这儿还有个说法。”
他朝河面努了努嘴:“都说啊,这灯漂回来,就说明你的心愿,河神爷不收。不收,自然就不会帮你实现。”
“那老婆婆……”
“她呀,可怜人。”大叔叹了口氣:“她那个宝贝孙子,叫大宝,七八岁大,聪明伶俐。前年夏天,就是在这月亮河里玩水,一个没留神,就……就再也没上来。”
“打那以后,老婆子就像丢了魂一样。她儿子儿媳后来搬走了,就留她一个人守着这河边的老屋。她也没别的营生,就学着扎这莲花灯,每逢初一十五,就来这儿摆摊。说是补贴家用,其实谁不知道呢?”
大叔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她是想她孙子了。她总说,放一盏灯,就是给底下的孙子捎句话,盼着能在梦里见上一面。可惜啊……你看,两年了,她放下去的灯,每一盏,都自个儿漂了回来。河神爷……一次都没收过她的愿望。”
这番话像一块石头,砸进众人心里,激起一片酸楚的涟漪。
原来那逆流的灯火,于旁人是恐惧,于她,却是年复一年、日复一日的失望。
安槐静静地听着,清冷的眸子落在老婆婆佝偻的背影上。
河神不收?
不,这世上哪有什么正经河神,会跟一个失去孙儿的老人过不去。
这分明是水下的东西,胃口太大,连带着一丝执念的灯火,都不肯放过。
就在这时,河岸另一头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,紧接着,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!
“啊——孩子!我的孩子掉下去了!”
众人闻声望去,只见一个妇人正趴在河边,撕心裂肺地哭喊着。
推挤的人潮中,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童失足落水,只一瞬间,就被平缓却暗藏急流的河水冲出了数丈远!
“快救人啊!”
“谁会水?快下去救人!”
岸上顿时乱作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