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体格健壮的青年当即脱了外衣,“噗通”一声便跳入水中,奋力向那孩子游去。
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青年水性极好,划水动作孔武有力,但他和孩子之间的距离,却像是被施了法术一般。
无论他如何奋力向前,竟始终无法拉近分毫。
他就好像在原地打转,明明离孩子不过几步之遥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
河水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沼泽,将他牢牢困住。
“怎么回事?他怎么游不过去?”
“邪门了!真是邪门了!”
眼看着那孩子在水里沉浮挣扎,哭声越来越弱,眼看就要被河水彻底吞没。
那当娘的已经哭得瘫软在地。
“黎五!”
“是!”
黎五没有丝毫犹豫,身影一晃,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他身负上乘轻功,足尖在水面连点数下,激起圈圈涟漪,身形却如履平地,几个起落便已掠过那仍在原地挣扎的青年,直扑向那即将沉没的孩子。
他的速度极快,岸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便见他已探出手臂,眼看就要抓住孩子的衣领。
然而,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孩子的一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黎五只觉一股阴冷至极的巨力从水下猛地传来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脚踝,狠狠向下一拽!
“唔!”
他身子猛地一沉,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,那志在必得的一抓,竟堪堪落空!
水花四溅,他也跌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。
“黎五!”黎四惊呼出声,就要跟着下水。
“站住!”
安槐清冷的声音响起,制止了他。
此刻,岸上的人们都以为是黎五失足,只有安槐看得分明。
在黎五落水的瞬间,他脚下的水面,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漩涡。
寻常人看不见的水下,那落水的孩子身上,正缠绕着数条墨汁般浓稠的黑色触手。
那些触手滑腻而冰冷,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着,一端死死地捆着孩子的四肢,将他不断往水底深处拖拽;
另一端则如毒蛇般探出,刚刚正是其中一条,缠住了黎五的脚踝,干扰了他的救援。
那不是水草,不是绳索。
那是……某种东西的一部分。
是浓郁到化为实质的怨气与阴煞之气。
“找死。”
安槐眸光一寒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她站在人群之后,宽大的袖袍遮住了所有的动作。只见她右手微抬,修长白皙的食指与中指并拢,对着那孩子落水的方向,凌空虚虚一划。
没有声音,没有光华。
然而,漆黑的河水之下,却仿佛有利刃瞬间划过!
“吱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自水底深处传来,沉闷而扭曲,仿佛隔着厚重的棉被,却又清晰地刺入安槐的耳中。
水下,那些缠绕着孩子的黑色触手,齐根而断!
断口处,黑色的“血液”如浓墨般散开,又迅速被河水冲淡。
那水下的东西受了重创,再不敢停留,残余的触手猛地一缩,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惊恐,瞬间消失在了河底的黑暗之中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,正在水中挣扎的黎五和那个青年,都感觉身上一松。
那股将他们牢牢困住、拖拽他们的阴冷力量,消失了。
河水,又变回了普通的河水。
黎五虽惊不乱,抓住这个机会,一个猛子扎入水中,精准地捞住了正在下沉的孩子,双臂一振,抱着他破水而出,几个纵身便回到了岸边。
“咳咳……哇——”
孩子被救上岸,吐出几口河水,终于放声大哭起来。
“我的儿啊!”
那妇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,又是亲又是摸,确认孩子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后,才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黎五面前,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:
“多谢恩公!多谢恩公救命之恩!您的大恩大德,我们一家永世不忘!谢谢恩公……”
黎五连忙将人扶起:“快快请起,举手之劳,不足挂齿。”
一场惊魂,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。
周围的百姓纷纷称赞黎五英勇,又感慨这孩子命大。
没有人知道,就在方才那电光火石之间,一条鲜活的生命,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又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。
喧嚣的人潮如退去的潮水,将河岸的狼藉与几分未散的惊魂留在了原地。
那抱着孩子的妇人,在千恩万谢之后,并未立刻离去。而是踉踉跄跄地走向了河岸一处偏僻的角落。
安槐的目光随着她移动,这才注意到,那角落里,竟还有一片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景象。
月光与残存的灯火下,几样简单的酒菜摆在湿漉漉的泥地上,冷的,也分不清是什么。
旁边插着几支劣质的线香,香头已经被河边的湿气打得半明半灭,青烟断断续续,像游魂般挣扎着,不肯散去。
这分明是个简陋至极的祭台。
而那孩子,方才就是从这祭台边上失足落水的。
除了那妇人,祭台前还跪着几个人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也有正值壮年的汉子,一个个面如死灰,对着漆黑的河面,叩首不止,嘴里念念有词,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仓皇与绝望。
“儿啊,快,快给河神爷磕头!”
那妇人刚刚还满心后怕地安抚着孩子,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。
她将怀里仍在瑟瑟发抖的孩子强行按在地上,让他面朝河水跪下。
“快求河神爷宽恕!是我们错了!我们再也不敢了!”
那孩子本就受了天大的惊吓,此刻被母亲冰冷的手一按,又对着那吞噬过自己的黑暗河水,积攒的恐惧终于爆发。
“不!我不要!哇——”他嚎啕大哭,手脚并用地挣扎:“娘,我怕!水里有东西,有东西抓我!我不要拜它!”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巴掌声,在寂静的河岸边显得格外刺耳。
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,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,看着自己的母亲。
那妇人举着的手在颤抖,眼中瞬间涌出泪水,比孩子哭得更凶。
她一把将孩子死死搂进怀里,手掌却温柔地抚上他通红的脸颊,声音是碎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