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康城拿下来以后,周杜鹃一直惦记着南湖村。
可真正忙起来的时候,想回一趟家也不是说走就走。
粤州和赣州刚刚接连稳定下来,福清城等五城还在加固防线,新时代那边又有一大堆采购和公司的事情要处理,北境更是一天一个消息。
她硬是又忙了几天,才终于抽出半日,把当天该签的东西签完,该送的物资送完,该交代的事情全部提前交代下去。
天才刚亮,周大宇就已经在外面等她了。
他今天明显比平时精神,连马都重新刷了一遍,鞍子擦得发亮。看见周杜鹃出来,第一句话就是:“姐,都安排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走?”
“走。”
姐弟两个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笑了。
他们终于要回南湖村了。
严格来说,这一次甚至不能叫偷偷回去。
永康城现在已经在他们手里,从永康城到桐琴镇,再到南湖村这一段路,只要后续清理稳定,已经算是自己控制的地方了。
这种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。
以前他们逃出来的时候,只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。
后来周杜鹃偶尔通过草原空间回去,也只能悄悄看一眼,不能惊动太多人,更不能堂堂正正从永康城一路骑马回家。
现在终于可以了。
两匹马从永康城里出来的时候,周大宇心情显然很好,一路上都在往两边看。
“姐,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以前第一次来永康城的时候?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那会儿觉得这里可大了。”
周杜鹃笑了一下。
那时候他们确实觉得永康城很大。
县城里人多,街也宽,铺子一间挨着一间,随便走到哪里都有人吆喝。
周家最开始在桐琴镇做生意的时候,他们甚至还会专门提前一天盘算第二天卖多少东西,生怕做多了卖不掉。
后来卖包子,卖快餐,开成衣布庄,一步一步,把家里的日子从只能顾着吃饱,折腾到终于有了像样的积蓄。
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想到,后来会一路逃到那么远的琼州。
更没人想到,有一天他们还能带着军队,从琼州一路打回来。
可马再往前走一点,周大宇原本脸上的笑慢慢就淡了。
永康城以前最热闹的几条街,如今很多铺门都是坏的。
有些门板早就不知道被谁拆走了,只剩黑洞洞的门框。
一间以前应该是酒楼的地方,二楼已经塌了大半,墙面被烟熏得漆黑,门口长满杂草。
道路两边偶尔还能看见人,但很少,少得完全不像一座城。
就这些偶尔能看到的这些,还是宋留白占领永康城后,听闻了周都督的仁厚政策,后面才慢慢赶过来的。
周大宇下意识勒慢了马:“怎么这么空?”
周杜鹃没说话,她其实知道。
只是以前都是从草原空间里出来,挑固定的地方看,跟现在这样从城里一路骑出去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真正把整片地方连起来看,冲击比想象中大得多。
出了永康城以后,人更少了。
官道两边大片农田荒着,杂草长到半人高。
有些地方还能看见以前田埂的样子,可再往里一看,连原本该种什么都已经分辨不出来。
村落更惨,屋子一间一间空在那里。
门开着,窗破着,有的院墙已经塌了。
有的茅草屋只剩半个架子,可就是没人。
偶尔远远看见一个活人,听见马蹄声以后,对方第一反应也不是过来看,而是迅速往旁边躲。
像是这些年已经习惯了——看见兵,看见马,先藏起来。
周大宇的嘴唇一点点抿紧。
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,旱灾刚刚开始的时候,他们经过桐琴镇码头。
那时候码头上到处都是北方来的难民。
一群一群挤在一起,有人饿得躺在地上,有人抱着孩子。
有人拿着最后一点家当,求着船家带他们走。
周大宇那时候没有在外锻炼出来的老练经验,看见那么多人围在码头附近,第一反应就是害怕。
他甚至问过周杜鹃:“姐,他们会不会来抢咱们东西?”
那个时候,他们只觉得人多很吓人。
可现在周大宇才发现。
有时候一个地方真正可怕的,从来不是人太多。
而是一个人都没有。
从永康城一路往桐琴镇走,官道安静得只能听见马蹄哒哒哒的声音。
偶尔有风吹过荒草。
除此之外,没有声音。
路边还能时不时看到白骨。
有些已经彻底散了,有些还保持着人形。
衣服早烂得差不多了,只剩零星布条挂在骨头上。
有一处路沟里甚至躺着三具白骨,看大小应该是一家人。
周大宇远远看了一眼,就立刻把头转开,过了好久才低声骂了一句:“娘的!”
周杜鹃没说他,她自己心里一样堵得厉害。
他们骑得越来越慢。
等真正进入桐琴镇的时候,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达到了最明显的程度。
以前码头边最热闹,船来船往,挑夫扛货,船家拉客。
卖吃食的摊子挤在道路两边,一到饭点,空气里全是油烟和食物香气。
他们家最开始也是从这里一点点做起来的。
周杜鹃甚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摆包子摊的时候,蒸笼一掀开,白气呼一下往外冒。
周大宇那时候就站在旁边,眼巴巴盯着肉包子。
嘴上还说自己是在帮忙看摊。
实际上客人还没吃多少,他自己先吃了两个。
后来生意越来越好,包子摊不够,开快餐店。
同时还做着成衣布庄,通过码头向全国各地兜售着新时代低价进货来的成衣和布料,每天准时来抢低价零售的大娘大婶们,生意越来越红火。
一家人那时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
可那种忙,是有希望的忙。
赚十文,二十两,再攒一点,明天就会比今天好。
姐弟两个骑着马从曾经熟悉的街道经过。
街景在两侧缓慢后退,有些建筑还认得出来,有些已经完全变了样。
周大宇忽然指着前面:“姐,那是不是咱们以前开快餐店的地方不?”
周杜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只剩半面墙,屋顶没了,门也没了,以前摆蒸笼的位置已经长出一簇野草。
周大宇盯了半天,竟然笑了一下,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点难看。
“我以前还在这偷吃包子,被娘揪着耳朵骂。”
“你不是偷吃。”
周杜鹃纠正:“你是光明正大地吃,还说自己替客人试味道。”
周大宇也想起来了:“对,娘那天差点拿擀面杖打我脑袋,被我躲开了”
姐弟两个都笑,可笑了没两声,又慢慢安静下来。
旁边曾经的成衣布庄倒是还剩完整门脸,只是招牌早没了,窗户破着,屋子里堆满灰土和不知道从哪里吹进去的枯叶。
周大宇没有再说话,周杜鹃也没有。
那些记忆却自己往外冒。
第一次有人进店买衣服。
第一次赚到一大笔钱。
周老太抱着银子高兴得半宿没睡。
王英开始盘算什么时候给家里重新盖房。
周忠信觉得日子终于有奔头了。
那时候他们以为,攒够银子提前逃开旱灾过去以后,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。
谁能想到后面还有那么多事。
从旱灾,到流民,到各地兵乱,再到齐王势力占下来。
人一批一批逃,又一批一批死。
最后连曾经拥挤得让他们觉得害怕的街道,都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桐琴镇以前最挤的时候,人在街上走路甚至要侧着身子让。
现在两匹马并排走在路中间,都显得宽得过分。
周大宇忽然道: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要是咱们当初没相信你的话,没走……”
他后半句没说,其实也不用说。
周杜鹃知道,如果他们当初没有提前逃,如果没有草原空间。
如果没有提前一步一步往南走,老周家现在还能剩几个人?南湖村又还能剩几个人?
上一世的答案,她比谁都清楚。
没有几个人,甚至她自己都死了。
周杜鹃沉默了一会儿,只道:“所以咱们走对了。”
“嗯。”
周大宇点头,过了一会儿,他又补一句:“也幸好咱们回来了。”
这一次,周杜鹃也点头。
对,幸好回来了。
虽然已经过了一年半,虽然眼前这一切已经跟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可他们还是回来了。
而且这一次不是两个逃难回来的普通人。
永康城已经拿下。
桐琴镇也重新归到他们这边。
再往前,就是南湖村。
只要人还在,屋子塌了可以盖,田荒了可以重新种,路坏了可以重新修,连镇子都可以重新热闹起来。
最怕的从来不是东西毁了,而是人彻底没了。
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,大公山里到底还剩多少人。
想到这里,两个人都下意识加快了一点速度。
出了桐琴镇以后,道路更加荒。
以前这一路他们不知道走过多少次。
哪片地是谁家的,哪里有一棵大樟树,哪条岔路能绕近一点,闭着眼都快知道。
现在很多地方已经认不出来了,只有远处的山还在那里。
越靠近南湖村,周大宇越坐不住:“姐,前面是不是就是了?”
“还要一点。”
又骑了一阵,熟悉的山势终于越来越近。
周杜鹃握着缰绳的手也慢慢收紧,她以为自己会特别激动,会高兴,会迫不及待。
可真正走到这里以后,心里更多的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这一年半,对于他们来说发生了太多。
琼州的詹州、崖州湾,从无到有的发展壮大海贸。
后面是战争、军队。
地盘越来越大,钱越来越多。
甚至已经开始改变天下局势。
可南湖村一直就在那里,停在他们逃走的那个时候。
周杜鹃甚至有一种错觉。
好像只要再转过前面的弯,就还能看见周老太站在村口喊人吃饭,村里的孩子在路边疯跑,谁家屋顶冒着炊烟,谁家女人隔着院墙骂自家男人。
可她知道,不会了。
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。
马蹄踏过杂草。
前面的道路终于缓缓露出来。
周大宇一下勒住马,周杜鹃也停了。
姐弟两个谁都没有说话。
因为再往前,就是南湖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