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站到南湖村外面的时候,周杜鹃和周大宇反而都没有立刻进去。
远远看过去,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一圈红砖围墙。
居然还在。
不但在,保存得甚至比他们一路经过的桐琴镇很多房子都要完整得多。
虽然有些地方明显被撞坏过,砖面上也留下了刀砍、火熏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撞出来的缺口,可至少整整一圈墙都没有彻底塌掉,大门那边甚至还能看见后来重新加固过的木桩和拒马。
周大宇坐在马上看了半天,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我还以为全没了。”
周杜鹃也有些意外。
当初南湖村为了防流民、防乱兵,举全村之力修起这道红砖围墙的时候,大家只想着能多一道保障是一道保障。
谁能想到后来整个村子的人都逃走了,这堵墙反而阴差阳错地把南湖村的主体保存了下来。
周大宇不知道,曾经回来过的周杜鹃是知道的,因为齐军曾经在这里驻扎过,而且不是短暂停留。
墙外还有几处已经废弃的简易哨位,门口堆着破掉的木盾,墙根下面甚至挖过浅壕。
南湖村这地方本身就靠山,有水,又有一圈现成的红砖高墙,放在军队眼里简直就是一处天然的小堡垒。
不用自己重新修营寨,把门一关就能住。
所以才没有像周边其他村子那样,被流民、匪徒和一波又一波乱兵彻底拆成废墟。
可等两个人真正推开村门,刚刚那一点庆幸很快又变了味。
村子是留下来了,房子大部分也还在,但里面真的是一塌糊涂。
道路两边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,破木头、烂草席、碎掉的陶罐,甚至还有不知道从谁家拆下来的门板,被随手搭在路边当过临时床铺。
好几户人家的院门整个没了,锅灶也被砸坏,院墙上还能看见乱七八糟的刀痕。
周大宇越看脸越黑。
走到一户熟悉的人家门口,他往里面看了一眼,顿时骂出声:“这帮狗东西!”
院子里的木桌被劈成了两半,原本好好的几把椅子只剩腿,厨房里柜门都被拆了。
还有一口原本嵌在灶台上的铁锅明显被撬走,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大洞。
周大宇气得绕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还在骂:“他们住就住,用东西就用东西,临走不能给人留个样吗?这门是招他们惹他们了?非得劈了烧?”
周杜鹃也看得心疼,却还是忍不住道:“人家撤的时候还给你打扫干净、把被褥叠好?”
“那也不能糟蹋成这样!”
“兵痞子住别人家,能知道爱惜才怪。”
道理周大宇当然知道,就是越知道越气。
尤其等他们继续往里走,看到更多熟悉的人家被弄得乱七八糟以后,周大宇嘴就没停过。
“早知道永康城那次就不该那么痛快放他们撤!”
“姐,你说咱们是不是太好说话了?”
“当时想着金兵来了,留着这些兵还能往北边打,好歹也是大虞人。”
“现在看见他们把咱村弄成这样,我是真觉得至少该抓回来打一顿再放!”
周杜鹃被他念得想笑,又笑不太出来:“你现在追过去?”
“算了。”
周大宇憋屈地踢开路边一块碎木头:“让他们去打金兵吧。”
过了一下,又恶狠狠补了一句:“最好多砍几个,不然都对不起我们村的门板。”
周杜鹃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可笑意也只维持了片刻。
因为再往前,就是他们老周家的房子了。
自家的院墙还在,红砖房也在。
甚至因为房子当初盖得结实,比村里很多土墙房保存得更完整。
可院门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。
两人站在门口往里面看,满院子都是杂草和垃圾。
窗户纸全烂了,一间屋子的窗框甚至都被拆了半边。
堂屋里面黑乎乎的,原本周老太宝贝得不得了的桌椅缺了一大半。
周大宇这一次反而不骂了。
他只是站在门口看。
看了很久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以前可新了。”
周杜鹃当然记得。
那时候家里刚赚到钱,重新修房子,周老太天天围着新屋转,生怕谁碰坏一块砖。
王英刚把屋里收拾好的那天,晚上甚至舍不得让周大宇往墙上靠,说他衣服脏。
如今才一年半,就已经变成这样了。
周杜鹃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平板。
这是专门给王英留的。
王英用新时代的电子设备用得不算特别熟,可这个平板她已经会开,会看视频,也知道怎么充电。
来之前王英就反复叮嘱过:“你回去以后多拍点,村口拍,咱家拍,桐琴镇也拍,别光拍好的,坏成什么样也给看看。”
嘴上说得硬气,可周杜鹃知道,她娘是真的想家了。
所以从永康城出来以后,她一路就断断续续拍了不少视频。
荒掉的田,空掉的村子。
桐琴镇曾经摆包子摊的地方。
原来的快餐店,布庄。
再到南湖村的红砖围墙。
如今终于到了老周家。
周杜鹃站在院子里,慢慢转了一圈,把屋子、厨房、院墙、他们以前住过的房间全都拍进去。
周大宇看见镜头,还特意凑过来:“娘,你看见没有?房子还在!”
说完又赶紧指向那扇被拆坏的窗。
“就是被那些兵糟蹋了,等你们回来,我肯定全修好。”
周杜鹃把镜头转向他:“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把人抓回来打一顿?”
“你别什么都拍!”
“已经拍进去了。”
“……”
周大宇迅速转身,当他没说。
拍完以后,周杜鹃把平板直接收进草原空间。
几乎就在东西出现的同一时间,一直等在空间里的王英就发现了。
“来了!”
她本来就守在平板附近。
看见那台平板重新出现,赶紧过去拿起来,连别的东西都顾不上管,转身就出了草原空间。
周忠信早就在房间里等,门窗都关好,外面也没人。
他们现在已经很熟悉这种“躲起来偷偷看女儿从千里之外送回来的东西”的流程了。
王英一出来就小声道:“拍好了。”
夫妻两个挨着坐在床沿,打开视频,最开始还是永康城。
熟悉又陌生的街,破掉的屋,空荡荡的官道,镜头随着马背轻轻晃动。
然后是桐琴镇,看到曾经的快餐店只剩半面墙时,王英嘴唇就已经抿紧。
“这里……”周忠信低声道:“我也记得。”
再往后,成衣布庄,码头,大片大片荒掉的田,一路的白骨。
有些镜头周杜鹃只是远远一带而过。
可夫妻两个都看见了,谁也没有说话。
直到南湖村那一圈红砖墙真正出现在画面里。
王英忽然伸手按住了周忠信的胳膊。
“咱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墙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
视频继续。
村门进去以后,一户户熟悉的房子从镜头里经过。
谁家院墙塌了,谁家屋顶破了,谁家的门没了,夫妻两个甚至不用周杜鹃介绍。
很多地方一眼就认得出来:“这是李老三家。”
“这个是村长以前住的地方。”
“前面那棵树……是不是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他们就这样一点点看。
等终于看到老周家的院子,王英彻底不说话了。
视频里,周大宇还在那边抱怨窗框被拆了,说以后回来一定重新修。
可王英只是盯着那栋房子,看堂屋,看院子,看厨房,看自己以前住的房间。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下来了。
没有哭声,就是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旁边周忠信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这个平日里越来越沉稳,已经能管着大片工坊和产业的男人,只看了没多久,眼睛就彻底红了。
夫妻两个谁也没有安慰谁,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就是一种特别沉、特别酸的东西堵在胸口。
那是他们的家,他们在那里成亲,生孩子,种地,养鸡,为了几文钱发愁。
后来又因为杜鹃突然变得能干,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
终于盖上红砖房,终于觉得以后能过好日子了。
然后逃难,一路往南,越走越远。
现在回头再看,那个地方还在。
却已经变成了这种样子。
更让两个人后怕的是一路上那些白骨。
王英看见的时候,脑子里不止一次冒出一个念头。
如果没有杜鹃呢?
如果女儿没有重活一次呢?
如果没有那个草原空间呢?
他们当初会不会也跟那些人一样?
在旱灾和战乱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能撑。
再后来没有粮,再后来上路。
最后不知道倒在哪条沟里。
一家人甚至都不能死在一起。
没人收尸,几年以后只剩下一堆白骨。
别人骑马经过的时候,看上一眼,再继续赶路。
想到这里,王英突然低下头,抹了一把脸。
周忠信也沉默了很久,才哑着声音道:“活着就好。”
王英点头:“嗯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“房子坏了能修,地荒了还能种,人活着就好。”
两个人继续把剩下的视频看完。
看完以后又重新点开,再看一遍。
这一边,周杜鹃并不知道父母已经对着视频默默哭了一场。
她把平板送走以后,在自家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。
伤感可以,但今天回来,不只是为了看看家。
还有更重要的事情。
她和周大宇重新出了院门,骑马往村后走。
南湖村后面就是大公山,山还是那座山。
远远望过去,层层叠叠,跟他们离开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区别。
可周杜鹃知道,里面还藏着人。
大伯娘魏翠花的娘家人,魏家村的人。
还有后来陆陆续续躲进去的一些百姓。
这些日子,他们就是靠着山里的土地、采药、做绣活,再加上周杜鹃偶尔送进去的东西,硬是在乱世里面藏了下来。
而在打永康城以前,周杜鹃就已经提前通过草原空间去过一趟大公山。
她没有惊动太多人,只找了真正能够做主的几个,跟他们约好了一个信号,橙红色的,非常亮。
只要最近几天在山里看到天空升起一颗橙红色信号弹,就说明永康城已经安全了。
齐军退了,他们终于不用继续躲了,可以下山了。
现在,该兑现了。
周杜鹃从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号弹。
周大宇一下就明白了,原本还有些低落的神情瞬间重新振奋起来:“姐,放?”
周杜鹃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天很蓝,阳光也很好。
她点头:“放。”
下一刻,“砰——”一声闷响。
一道明亮的橙红色光芒猛地冲上天空,在南湖村上方越升越高。
到了最高处,又“砰”地一声炸开。
颜色极亮,哪怕隔着很远都能看见。
橙红色的烟光挂在南湖村上空,也挂在大公山前。
周杜鹃仰头看着,心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一路走回来看到的荒凉、白骨、废墟,都还在。
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重新回来,可至少还有一些人,他们等到了。
而此刻的大公山深处,也终于有人猛地抬起头。
看见了那团约定好的——橙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