琼林宴设在礼部大堂,满朝文武齐聚,新科进士列席。
大堂上首摆着两张主位,左右各一,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既分尊卑,又成一体。底下是群臣的席位,按品级依次排开,新科进士们坐在最前排,簪花戴红,一个个面红耳赤,不知是酒劲还是兴奋。
状元齐爻坐在首位,一身红袍,腰间系着御赐的金带,面容沉静,和旁边几个兴奋得坐不住的同年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面前的酒盏几乎没怎么动过,与他类似的还有柴进修。
柴进修今日穿着一身新裁的袍子,襟口绣着云纹,是妻子梁洛娘在他入京前连夜赶出来的。针脚细密,领口处还藏着一个小小的‘柴’字,是她的习惯,每件衣服都留个暗记。
他今早穿上的时候还摸了摸那个字,想着等琼林宴结束,就能回家了。
可他从昨日打马游街时起,心里就莫名发慌。
柴进修又灌了一杯酒。
“柴兄。”
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按住了他的酒盏。
柴进修抬头,是齐爻。
齐爻声音压得低:“柴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”他观柴进修的面色实在不太好。
柴进修心下微暖,嘴上还是道:“谢齐兄关心,只是不胜酒力。”
齐爻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,柴进修今日可没喝酒。
但人家不说,他也不便多问。
对面探花冯若言正被几个人围着劝酒,笑得满脸通红,谷言坐在他旁边,替冯若言挡了两杯。
新科进士们推杯换盏,热热闹闹。
正在这时,堂外传来一声唱报。
“摄政王到——”
“摄政王妃到——”
满堂一静。
众人纷纷起身,朝门口望去。
楚昭和燕扶危联袂而入。
楚昭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朝服,深衣广袖,腰束革带,带上悬着一枚白玉环佩。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的云雷纹,在灯下若隐若现。
她的头发束得齐整,戴着一顶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金冠,冠上嵌着七颗玄珠,走起路来微微一晃,流光暗转。
这不是时下贵女命妇的宫装。
那衣裳的样式,剪裁,配饰,处处与燕扶危身上的摄政王冕服相呼应。
远看像一对,近看更觉得是同一套规制。若非楚昭身形纤细,面庞明丽,几乎要让人以为这也是件亲王冕服。
满堂朝臣倒没太大反应。
摄政王妃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,她穿什么、用什么,没人敢置喙,更没人敢抬眼多看。
倒是新科进士们愣了一下,有几个没见过楚昭的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很快收回去,低头不敢再望。
无人敢言。
楚昭和燕扶危并肩上首,各自落座。两人坐定,底下群臣和新科进士齐齐行礼拜见。
“臣等拜见摄政王,拜见摄政王妃。”
“免礼。”
燕扶危抬手。
楚昭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她的目光越过底下乌泱泱的人头,落在柴进修脸上。
柴进修还在站着,和旁边的人一样低着头。
可楚昭却清楚瞧见,他眉宇间有一丝极淡,几乎不可察觉的滞涩。
那种滞涩不在面相上,竟藏在魂魄中。
楚昭收回视线,端起茶盏,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。
果然有异常。
而且这异常,连生死簿都蒙蔽住了~
有意思。
什么东西,竟能瞒过生死簿?
楚昭放下茶盏,侧头看了燕扶危一眼。
燕扶危也正好看过来。两人目光一碰,什么都没说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燕扶危端起酒盏,朝底下众臣遥遥一举,算是开场。群臣举杯回敬,新科进士们手忙脚乱地跟着举盏,琼林宴正式开始。
酒过三巡,乐声起,堂上堂下渐渐恢复了热闹。柴进修又被劝了几杯,他推脱不过,喝了下去,脸更白了。齐爻坐在旁边,时不时瞥他一眼,终于低声开口。
“柴兄,你若不舒服,我替你和礼部说一声,先下去歇着。”
柴进修摇摇头,勉强笑了笑:“不必,我撑得住。今日是大喜的日子,不能扫兴。”
齐爻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劝。
柴进修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盏,盏中映出他有些发青的嘴唇。他心里那股慌意越来越重,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。
突然,他很想回家……
很想见见洛娘!想见见女儿!
可他回不去。
琼林宴还没散,他还要在京中候旨,等着授官。最快也得再等十天半个月,才能返乡。
柴进修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没事的。
洛娘和韶华在家好好的,什么事都不会有。
他睁开眼,又灌了一杯。
上首,楚昭端着茶盏,目光越过满堂热闹,落在柴进修那张越来越白的脸上,眸色渐沉。
楚昭将楚南星唤来,耳语了几句,后者得令退下。
琼林宴过半,楚昭先行离席。
她走得不声不响,只朝燕扶危递了个眼神。燕扶危端着酒盏,面色如常,继续与群臣应酬。
楚南星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来,走到柴进修身边,俯身低语了几句。柴进修一愣,抬头看了看上首,又看了看楚南星,迟疑了一瞬,还是起身跟着他走了。
出了礼部大堂,穿过两道回廊,拐进一间僻静的偏厅。。
柴进修进门,抬头看见楚昭,面露诧异。
楚昭一身玄色朝服坐在上首,面容清冷,气度凛然,他下意识便要行礼。
“微臣柴进修,拜见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楚昭突然出现在他近前,指尖点落在他眉心。
柴进修僵在原地。
那一瞬间,像是有人把手探进了他身体最深处,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。
柴进修只觉得天旋地转,灵魂控制不止发噤。
只一息。
楚昭收回手。
柴进修踉跄后退半步,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。他大口喘气,额上沁出一层冷汗,脸色比方才在席上更白了三分。
“王、王妃……”他嗓子发紧,“方才那是……”
楚昭蹙眉不语。
她摩挲着指尖,眸色幽冷。
“你妻子梁洛娘有危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