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裘上的雪化成水,滴在雕花方砖上,一滴一滴地,在莲花纹的砖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正堂的摆设已换得彻底。
原来挂在中堂的他六元及第写的那幅字没了,换成了一幅《春山图》。
他看不出这是谁的手笔,只觉粗糙浅陋无比,来客必因此图轻视傅家。
傅辞一把将图扯了下来,转个身便扔进了炭盆里,“我竟不知家中何时,竟爱悬挂此等不堪入目之物。”
话音很是平静,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傅越秉跟着进来了,一见这图,心里又是一梗。
这是承宗画的,就成了不堪入目…
多少人来傅家,还夸过这画呢。
傅辞径直走到正堂上首那张太师椅前,撩袍坐了下去。
那是主位。
傅越秉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两下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张椅子,终究是没说什么。
他现在是不敢惹这儿子。
若只是个四品行军司马,他今日都不会去门口接傅辞。
可儿子如今是兵部尚书,二十四岁的兵部尚书,日后仕途不可限量,而他已经老了,能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安生致仕都是善终了。
他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坐得很浅,只坐了半边。
屋子只有父子二人,陡然一下静了下来,炭火噼啪响也掩不住横亘其中的生分和疏远。
傅越秉轻咳一声,关切问道,“你的腿…”
傅辞没马上答。
沉默了许久后,笑道,“许是老天看不过去,赏了我两条如今能走的腿。”
不能让这些魑魅魍魉知道小恩人,必须要护小恩人周全。
傅越秉脸上艰难地挤出一点笑,“能走就好,能走就好。”
真是傅辞说句话他心里就哽一下,尚书做久了,已多久没人这么和他说话了?
傅辞看着他那笑就心里生厌,站起了身,冷声道,“父亲明日上朝,可莫要与我走在一处。”
傅越秉脸上的笑没落,笑意先没了。
一门两尚书,多荣耀!
为何要分开走?傅辞被加封时,满京城都在骂他傅家,如今真要把那点父子不和的谣言坐实?
傅辞补了一句,“我走得慢,父亲走在前头,等也是白等。”
傅越秉赶紧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,弯着腰,“辞儿哪里话,父子哪有不走在一处的道理!明日一早,我让人备一副轿子,咱们父子并肩…”
“不必。”傅辞拒绝得干脆,转身便走出了正堂。
主院在府里最深处,是祖母在时住的院子,这些年一直空着,上了锁。
傅家好像总是这样,好人不长命,祸害遗千年。
傅辞先去祠堂给傅家列祖列宗上了香。
“不肖孙傅辞,叩见列祖列宗。宗族漂泊,几近零落,孙愧对先祖庇佑。善除害者察其本,善理疾者绝其源。然今日立誓,必殚心竭力,扶正家声,带领阖族走向兴盛,不负先人耕读之望。”
话音落,又响起三个磕头声。
起身后,傅辞走上前,细长的手指搭在了自己生母的牌位上。
他叹了口气,“娘,我这便让父亲下来陪你。”
傅辞去了自己先前的院子,院门推开,一股甜腻香料味扑面而来。
侍立在院门口的小厮赶紧上前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“郎君…这院子如今是二公子在住。”
傅辞信步往里走,走到正房门口,推开门。
屋里堆着许多东西。
一张花里胡哨的榻,几口雕花箱,一个书案,案上摊着几本风流志,书的边上是未饮完的酒。
东西都是傅承宗的,成日在这些里泡着,无一向好,不长成废物简直天理难容。
傅辞冷声道,“全扔出去。”
小厮赶紧道,“大公子,这都是二公子的东西…”
剩下的话他不敢说了,陡然被大公子看一眼,吓得他险些跪下。
傅辞走进去,伸手拎起墙上挂着的一件锦袍。
那袍子料子极好,是今年京城时兴的云缎,绣着团花,一只手拎起来沉甸甸的。
他没细看,随手就往院中池塘一扔。
湖面上便染上一团花团锦簇。
五个暗卫齐齐现身,铜镜、香盒、笔架、一支玉箫、一对装莲子的盒子、半匣子糖果,一件一件,从窗子里、从门里扔出去,落在院里那一片池塘上,砸出一个个水浪。
雪下得正紧,湖面渐渐结起了碎冰。
小厮站在廊下一动也不敢动,这些人身上可都有刀啊,一刀砍下来,他的脑袋还不知能不能保住。
最后一口箱子从窗子扔出去,箱子翻在了半空,里头的东西泼了一池。
傅辞轻拍手上的灰,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那一池狼藉,才觉得屋里那点味道散了些。
“把窗子都开着。”
小厮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,赶紧去开窗。
傅辞坐在椅子前,打开圣旨看了起来,淡声道,“一切都换府中最好的。”
小厮弓着身子,一点不敢含糊,赶紧去换。
两个时辰没到,外头便有了动静。
团花锦袍的少年一脚从外头踹开了院门。
傅承宗听见了消息,从雪地里一路飞跑过来,鞋面上都是白,脸冻红了,一进院门就看见了池塘那一堆东西。
“我的东西!”
锦袍湿了,书烂了,玉箫摔成了两截,酒壶全空了。
他看着窗子里的傅辞,怒声喊道,“你凭什么丢我的东西!”
傅辞放下手中书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。
“这院子我住了半年了!你当你是谁?!爹才不会护着你!”
见他一句话不说,只当是怕了,傅承宗涨红了脸,随即大声喊起来,“爹!爹!傅辞又欺负我!”
他往外冲的时候,脚下一滑,在雪地上打了个趔趄。
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。
那人一身玄色短打,站在那里像一截桩子,雪落在肩上也不拂。
他往外横了一步,正好堵在少年跟前。
少年刹住脚,抬手就要推。
他这一推推得是有底气的。
他跟着府里的护院练过两年拳脚,臂膀有劲,平时府里的小厮没人打得过他。
手还没碰到那玄色衣袖,人已经飞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