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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太医在姜梨的另一侧坐下了，微垂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姜梨见三皇子也已落了座。
三皇子的席面就在御座下首，对面正是沈太傅和冯公。
三皇子的下首就是傅辞，傅辞的下首，本该是卢中丞。
姜梨心中叹着气，她这小脚从踏进太极殿开始，便得得罪不少人。
卢中丞这可是御史台的最高官，还是世家第二的卢家家主，却要挨着个九品医正坐。
这要传出去，御史台和卢家的脸面往哪搁？
姜梨明白她会被安排坐这，全因青霉膏。
她不敢抬头，目光垂在金砖上。
她迅速瞥了一眼龙座。
龙座上坐的那人，瞧着五十上下，面相方正，两鬓有几根白发，颌下的胡须修得齐整。
他四平八稳地站起身，“诸位爱卿，百济告捷，朕心甚慰啊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传得却远。
“此战之功，非止将士百战，亦是朝野上下同舟共济之功。”
话到此处，内侍便将酒斟上来了。
皇帝初举酒，殿中百官也赶紧齐齐举杯。
“为国贺。”
百官便举杯饮尽。
姜梨自是也一口喝完，玉觞中竟是最上好的米酒，还是温过的，饿了许久来喝，肚子也不会不舒服。
陛下笑道，“良酝署酿的今年这批桑落，味道不错。”
姜梨心中直点头，她这嘴，也是喝上御酒了。
属实是清冽甘甜。
这皇帝挺亲和，让她没那么紧绷了，就是想自己倒酒也不行，都是内侍依次倒酒。
太官、尚食局此时才开始进案。
一队队宫人端着食案鱼贯而入，先布果品，再布脯醢，再上肴馔。
姜梨这会儿饿极了，可宫宴上的宴不兴自己伸手夹菜，得等皇帝先下箸，方可动筷。
她心里盼着，陛下快快动筷子吧。
太常乐工开始奏登歌。
乐声一起，编钟与编磬同时敲响，沉沉的，像从地底传上来。
九部乐接连而起，丝竹之声灌满整座大殿。
姜梨脸颊猛地起了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，这乐声属实是动人，甚是激人。
突然就觉得彼此庆功宴吃的苦不算什么了。
她垂头看着案上的菜，这可都是御膳啊，说不定她只能有幸吃这一次。
案上摆着各种果子，樱桃都位列其中，还有曼陀样夹饼、一盘炙羊肉，一碟干笋。
羊肉的油还在滋滋冒着热气，闻着香得很。
还有升平炙，羊舌、鹿舌同炙，切成细缕。
香味直往鼻子里钻，她咽了一下口水。
皇帝终于下箸了。
皇帝先夹了一块仙人脔，慢条斯理咬了一口。
百官这才开始用膳。
姜梨赶紧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仙人脔，这是乳浸嫩鸡，蒸制，肉质格外柔润。
姜梨没停，又夹干笋，干笋入嘴，鲜咸适中，她觉得这御厨可真有本事。
陛下这嘴可真是享福啊，成天也吃太好了。
好想御厨能收娘亲为徒，那她也是太有福了。
不一会又上了好些菜，铜锅之中盛鹿脯、鱼醢，案上新增白龙臛鱼羹。
姜梨吃得专心，都顾不上看别人了。
仙乐灌耳，她却忙着任酒肉穿肠。
皇帝一开口讲战功，殿里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三皇子此战，亲临前线，战功赫赫，前代官秩不足以酬其勋，特置镇北上将，位在王公之上，领司徒、河北道大行台尚书令，增邑至三万户，开镇北府，许自置官属。又赐衮冕、金辂、黄金、九部鼓吹、班剑四十人。”
三皇子听着都愣了一下，父皇这番赏赐极重，不是太子，却胜似太子。
他起身离席，伏拜于丹墀之下，“儿臣，谢陛下圣恩！”
殿上百官的眼神变了许多，原本看着四皇子的，有些已收回了视线。
姜梨垂着头，眨了眨眼，陛下这是基本默认三皇子继承大位了吧？
这镇北上将，听着多少有些针对如今不知在哪的镇北王了。
实权，虚职荣誉，全都有了。
皇帝继续道，“兵部尚书傅辞，勇气可嘉，扈从东征，参赞帷幄。今授河北道大行台考功郎中，封澜县县男，赐绢千匹，钦此。赏。”
傅辞忙起身拜谢，“臣拜谢陛下。帷幄之功，非臣一人之力。愿谨守簿书，搜罗遗才，安抚山东，以尽臣职。”
姜梨看见傅辞跪下时，腿的动作明显有些迟缓，他的腿最好是别跪。
可身处这样的位置，多的是身不由己，跪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事了。
之后又是好几位将军的封赏，其余未提的大概都是私下封赏了。
酒过三巡。
案上的菜已经换过两轮，姜梨这会儿吃得很饱，看着案上好些还满满当当的菜，也不知这得浪费多少。
浪费得她心疼，但肯定不能打包。
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今日，朕还有一道恩旨。”
殿里的说话声静下来，都看向天子。
皇帝一指薛太医，“薛爱卿。”
薛太医忙起身离席，走到大殿正中，“臣在。”
“你育徒有方，共同做出神药青霉膏，救我大乾兵士数以万计！此等大功德，必须重赏！朕封你为正三品鸿胪卿，不厘寺务，赐紫袍、金鱼袋。再赏金银各五百两。”
薛太医忙跪下谢恩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，“老臣多谢陛下赏赐！”
从来没有一个太医能做到三品的位置上，他真是开了先河了。
而且这三品他还不用来上早朝，不会累，却可以领三品的俸禄，简直处处都好。
一堆紫袍看着他，都有些羡慕薛太医命好。
武官的三品那是前线腥风血雨里争出来的。
文官的三品那是非大功、非时遇、非君主信重，不可得。入五品，方称通贵；登三品，更称得上是人臣之巅。天下士子皓首穷经，十万人里未必有一人能至。
如今添了个太医三品，属实不得了。
但青霉膏的功绩摆在这，能打赢百济，青霉膏居功甚伟，百官也无人置喙一二。
皇帝又开口道，“姜医正。”
姜梨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赶紧起身离席，“下官在。”
垂着小脑袋就准备听那些动人的封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