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却招了招手,“不必紧张,上前来让朕仔细瞧瞧,那画像画得太仓促。”
姜梨心跳得更快了,快步走到御阶之下,站定。
轻抬起头,却保证不直视陛下。
皇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,落在她耳里,“长得好呀。你小小年纪,便能立下此等大功,朕心甚慰。”
皇帝的声音更温和了些,“朕今日给你一个赏赐,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。”
姜梨攥紧了手,手心已出了好些汗。
自从三皇子给她提过此事后,她便为这赏赐想了许多。
可真到这当头了,还是万分紧张。
她张开了嘴,“陛下。臣想为天下女子,求一个女医医牒。”
殿里一刹那静得连针掉下去都能听见。
陛下皱了眉头,看着面前的小女娃,半晌未言语。
姜梨跪在那里,汗珠子一颗一颗从额头滚下来,落在金砖上。
头顶悬刀的感觉她这下真是切实感受到了。
她的声音有些抖,可她没有停,“陛下,臣想问,若是百姓中妇人病了,谁替她们看?”
“若无人可看,拖至膏肓,可有违圣人仁心?”
“若圣人之世,妇人亦是子民,何以子民有病,却无医可医?”
殿中猛地爆发出一阵嗡嗡议论声。
卢中丞率先站起身开口,“这就是牝鸡司晨!”
他这一声,把姜梨吓了一跳。
卢中丞起身一揖,“陛下,臣以为此言大谬。姜医正年幼,不知轻重,今日殿前失仪,已是僭越。她还要以此等言论欺君罔上,罪同欺君!姜医正必然是受了家人蛊惑,还请陛下严惩其家人,以儆效尤!”
他这一开口,又朝皇帝拜了一拜,“臣再奏。放眼历朝历代的医道,何代不以传男不传女为正统?百家祖训,敢违者不请出族?姜医正今日之请,是要我大乾数百年医道改弦更张!”
“陛下,今日可动医道之根,明日是否可动朝堂之根?那大乾还能叫大乾么?”
姜梨听着手直痒痒,她和这些文官说不清楚,但她的拳头是真想揍人!
根本根本!去他的根本,不过是怕女子学医动了他卢家的利益而已,说得这么冠冕堂皇!
礼部尚书紧跟着站了出来,“陛下,臣附议!姜医正此言,乃是置天下祖宗礼法于不顾。”
“若妇人皆可为医,则家宅何安?男女何别?尊卑何序?臣也请陛下,严惩其家人!”
姜梨听到第二遍“严惩其家人”四个字,额头烫得金砖都热了些。
她好气!
她跪在那里,听见身后一阵议论声。
有几句清清楚楚传到她耳里。
“这医正难道疯了?”
“九品小官也敢妄议国策?”
“薛太医都是怎么教的?”
薛太医在那边听得脸都白了。
他这一会儿站出来,就是师徒合谋,可能引得陛下更不快,若不站出来,便像是撇下了小梨儿不顾。
他手心里的汗,比姜梨还多,脑子疯狂在转。
姜梨忍不住了,直接抬头,紧紧盯着卢中丞,高声道,“卢大人。”
她这一声“卢大人”,不卑不亢,颇有气势。
“卢大人记得这天下许多家的医道祖训,可曾记得,这一家家的医案里,妇人病便占了至少六成?”
殿中一静。
姜梨直起腰,“臣替卢大人的母亲问一句。您母亲生下您后身子不适,可否也请男医?”
这句话像一巴掌,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卢中丞脸上。
“若是不请,由着母亲生病而不顾,是否是卢大人不孝?”
卢中丞脸色由青转红,由红转白。
他张了张嘴,急得跳脚,骂了句,“强词夺理!休要在这大放厥词,满口胡言!”
他心里有些发虚,他家里女眷病了,请的自是稳婆、是女医。
他是绝不会让男医给女儿诊脉的。
礼部尚书紧接着开口:“姜医正巧舌如簧,今日殿前失仪,已是不可赦!”
姜梨觉得自己是和礼部尚书吵不明白的,她看着皇帝,“陛下。臣所求,是为天下女子。此乃臣一人言之,与师傅、与家人都无关。陛下要罚,罚臣便是。”
傅辞没起身,轻飘飘地叹了口气,声音很沉重,“陛下,家母命苦,便是死于生微臣,那时若是有姜医正,应许臣此时还能见到家母。”
秦王迅速看了他一眼。
他和大哥的生母就是父皇的结发夫妻,陪父皇打天下,登上凤位,最后却因妇人病治不了,耗尽了气血,三十六岁便去世了。
父皇对母后最是在意。
傅辞虽说的是自己的母亲,可这分明是在提他的生母。
皇帝似是想到了什么,神情很是伤感,殿里的烛火映着他两鬓的白发。
御座下,一群大臣吵得不可开交,他站起了身,缓步朝下走去。
满殿百官齐齐一惊,都静了下来。
皇帝走到了姜梨面前,冲她伸出了右手。
这只手经历过无数朝堂争斗、又握剑斩了无数外敌的首级、还决断过无数封疆大臣生死,伸到了姜梨面前。
姜梨抬头,赶紧伸出自己的手。
皇帝把她扶了起来。
她的手抖得厉害,可皇帝的手很稳,还很暖。
“此事体大,容后再议。姜医正救下无数将士,必须赏。朕今日封你为高陵县主,食邑三百户。原九品医正,升为正七品医正。赏银千两,丝绸两百匹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卢中丞,又看着礼部尚书。
“敢于谏言,朕皆不追究。高陵县主所求甚直,朝堂之上,敢言者已少,敢言妇人者,更少。”
满殿哗然,高陵县主,这便是县主中最尊敬的了。
高陵县是京县,还是粮仓,赋税最是丰厚。
正二品的县主,这爬得未免太快了。
一个小小医正,直接变成了皇亲国戚?
姜梨站在那里,脑子都是懵的。
青霉膏这赏赐她知道肯定重,但没想到会这么重?
她赶紧伏地磕头谢恩,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
皇帝扶她起来,笑了笑,“既已是县主了,自是要常来宫里。这朝堂上,最是爱看别人笑话。”
姜梨忙回道,“臣不怕,必定常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