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宅子全然一副衰败之景。
三皇子走得很快,过垂花门时,一个老内侍追上来,扑通跪在道边。
“殿下,大殿下吩咐过,他最不想见的就是您…”
“今日本王非进不可。”
三皇子直接拔出剑来,脚步没停。
老内侍不敢真拦,伏在地上直哆嗦。
大皇子比三皇子大了整整十四岁,三皇子还小时,大皇子已出宫住了。
三皇子小时便常来大皇子府玩,上天入地,最是能折腾。
随着年岁渐长,不再那么折腾了,那身气势,却让他们这些内侍更怕了。
姜梨跟着进了内院正房,一股热气混着药气罩下来,她先看见的不是人,是一张架子。
一张竹架子,四根立柱,撑着一床薄薄的锦被,锦被悬在半空,不落在人身上,为什么要撑着?
姜梨的目光往下移,枕头上,褥子上,散着一层断发,黑的,到处都是,像秋末的枯草。
再往下,才看见人,瘦得脱了形,头上光秃秃的,脸色乌青,两颊深深陷下去,闭着眼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嘴唇上全是裂口。
炉边还堆着太医署留下的药渣,一包一包,没来得及收。
老内侍跟进来,跪在门边,声音抖着,“自从从溪州回来后,大殿下这病便一日比一日重。入了冬之后,头发更是开始一把一把地掉,十来日就掉成了这样,疼是近半月才厉害起来的。”
“滚…”
床上的人哑着嗓子骂,眼睛都没睁,明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,从他口中出来却很是有气无力。
三皇子站在门口,看着这幕,呼吸都停了,眼眶猛地泛红,没动,也没退。
他清了清嗓子,轻声叫了句,“大哥…”
大皇子像是被这句烫了一下,睁开眼,看清门口站的是谁,头立马往锦被下钻去。
“你出去…”
喊到一半,疼上来了。
他整个人猛地一蜷,只能仰着脖子,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,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涕泪更是不受控地齐齐涌了出来。
三皇子一个箭步要冲过去,被姜梨一把拉住了袖子。
“殿下,别碰他!”
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,“大殿下,在下姜梨,前来为您看诊,得罪了。”
大皇子疼得说不出话,只能从牙缝里往外挤气,一下,又一下。
三皇子站在床尾,眼眶红得更厉害了,双手攥得死紧。
薛太医也已走上前,先看气色,再请脉,把得很慢,三个指头换着位置,换了一处又一处,眉头越锁越紧,把完右手把左手,又扒开眼皮看舌苔。
末了,他退后两步,眉头还是没松开。
“老朽从医五十来年,这样的病,头一回见。”
他声音发沉,“脉象不像中毒,倒像是…”
他卡在那里,一时也说不出像什么。
三皇子盯着他,“薛大人,直说便是。”
“下官说不出来。”薛太医摇摇头,说得很无力,“是下官无能。”
这脉象,大皇子活不过今年这说法是真的。
三皇子的手在袖中无措地放开来,很是急乱地说道,“我在岭州时就让人查,查到今日,箭也验了,人也问了,却是一无所获。”
他看着床上的人,“大哥究竟是怎么中的毒,连院首都说不出来。”
姜梨净了手,三根手指搭上大皇子的手腕,手腕瘦得突骨,只剩一层皮包骨。
她把完脉,掀开眼皮看了看,又低头细看大皇子脸上那层乌青,从颧骨一路漫到脖颈。
她伸手,轻轻掰开大皇子攥紧的手指。
指甲上,一道一道的白线,横着长的,一道压着一道,像指甲里嵌进了细白的丝线。
姜梨的手指停住了。
满枕断发,浑身剧痛,甲上白线,这三样凑在一处,前世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上,对应的只有一个字。
铊。
可她心里咯噔一下,紧跟着就凉了半截。
大乾连元素的说法都没有,更别说化学,民间更没人识得什么叫铊,这毒是从哪儿来的,又是怎么进到一位皇子身体里的?
她按住念头往下问,问得很细,“大殿下病前,一日三餐都用些什么?”
老内侍在旁边躬身答,“和去溪州前一样,小厨房四个人,伺候大殿下十几年了,不曾假手旁人。”
这些都是验了又验,查了又查的。
姜梨紧皱着眉,继续问道,“平日爱吃什么?”
老内侍答得很快,“殿下病前胃口好,爱吃肉,爱吃鱼,入冬爱喝一盅热酒。”
姜梨摸摸下巴,“大殿下可服过丹药?”
丹药里的那些雄黄、雌黄、铅丹、朱砂类矿物药矿脉可能会含铊。
古人是凭外观采矿,铊混在里面也看不出来。
老内侍忙摇头,“大殿下不信这些,一颗也不曾沾。”
姜梨捏了捏眉心摇了摇头。
都对不上,寻常吃食里,更是不该有这东西。
三皇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,“去年在溪州,大哥身后中过一箭,军医验过,箭上无毒,伤也早养好了,会不会和那一箭有关?”
姜梨摇头,“箭伤在皮肉,这毒在脏腑,不是一路。”
屋里静下来,只剩炭火哔剥地响,和大皇子疼得粗重的喘息。
三皇子看着床上那个瘦脱了形的人,声音有些抖,放得很轻,“小神医,大哥能治么?”
姜梨合上小本子,抬起眼,“殿下,臣女想试一个方子,不一定成。试了,会比现在还疼。”
种种症状都是中了铊毒,等查清楚,大皇子的坟头草也很高了。
现在只得赶紧治,再迟些,待毒素让器官衰败,那就救不回来了。
三皇子瘫坐在榻旁,看着面前闭着眼的大哥,泪如雨下。
他不敢哭出声,肩膀抖得很厉害。
明明上次见大哥时,大哥还能骑马射箭,如今怎就变成了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。
他心里无比纠结,一面是死,一面可能活,也可能是痛得更厉害的死。
为了这一点活的可能,让大哥疼得更厉害,真的值得么?
他一咬牙,一字一句道,“试,大哥你若是怪我,下去后弟弟任你处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