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一大早,千岁岁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拱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就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正趴在她枕头边上,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往她脸上凑,湿漉漉的鼻尖蹭得她痒痒的。
千岁岁一骨碌爬起来,把小狗崽捞进怀里,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蹭,“你怎么从窝里跑出来啦?是不是想岁岁了?”
小狗崽嗷呜一声,小尾巴摇成了拨浪鼓。
千岁岁低头看了看它睡过的小狗窝,那是昨晚秦忠临时用旧棉垫铺的小篮子,软是软,就是四处漏风,小臻半夜缩成一团,看着怪可怜的。
“那个窝太冷了是不是?”
千岁岁摸了摸小狗的肚皮,心疼地把它往怀里又揣了揣,“岁岁等会儿去找管家爷爷,让他给你换个暖和的新窝。”
话还没说完,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。
千岁岁竖起耳朵,听见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又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敲门。
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,把门拉开一条缝,就看见秦臻正弯着腰,把一个东西放在了门槛外面。
那是一个簇新的小狗窝。
小木屋四面封得严严实实,顶上的瓦片雕得整整齐齐,门前还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狗爪子。
千岁岁愣住了。
秦臻放完狗窝,直起身来,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,只是耳朵尖有一点点红。
他转身正要走,千岁岁一把推开了门。
“爹爹!”
秦臻脚步顿住,回头看她。
千岁岁抱着小臻站在门口,晨光从她身后洒过来,把她乱蓬蓬的头发照成了一团金毛。
她仰着脸看秦臻,墨色的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“爹爹……这是你给岁岁做的?”
秦臻咳了一声,把目光移开,语气尽量平淡:“随便找木匠打的,不是特意给你做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干巴巴的,连自己都不太信。
那个木匠疯了,会在狗窝上刻小狗爪子?
千岁岁当然不信。
她把小臻往地上一放,迈着小短腿就朝秦臻扑了过去。
秦臻只觉得腿上一重,低头就看见那小丫头整个人挂在了他腿上,两只小短手死死搂着他的膝盖,脸埋在他的袍子上蹭来蹭去。
“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!”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,又软又糯,像是刚出锅的糯米团子,“岁岁就知道爹爹最疼我!”
秦臻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挂在腿上的这团小东西,手抬起来,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放她头上?不太对。
放她背上?也不是那么回事。
最后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姿势别提多别扭了。
千岁岁蹭够了,从他腿上仰起脸来,眉眼弯弯的,嘴角翘得老高:“爹爹,你是不是半夜睡不着,偷偷起来给岁岁和小臻做窝呀?”
秦臻板着脸: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今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做的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做的?”千岁岁歪着脑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,“爹爹的衣裳上还有木屑呢。”
秦臻低头一看,袖口上果然沾着几点细细的木屑,还没来得及拍掉。
他:“……”
这小丫头的眼睛怎么这么尖。
千岁岁看他吃瘪的样子,笑得更加开心了,两颗小门牙露出来。
她又低头去看那个狗窝,蹲下来,小手在门框上摸来摸去。
“这个小爪子是爹爹刻的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这里歪了。”千岁岁指着一只狗爪子,认认真真地评价。
秦臻嘴角抽了抽,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听见她又接了一句:“歪了才好,歪了才像是爹爹做的,别人做的都太齐整了,岁岁不喜欢。”
她说完又把小臻抱过来,放在狗窝门口,拍了拍小狗的脑袋:“小臻你看,这是你爹爹给你做的。”
秦臻眼皮一跳:“什么爹爹?我是人的爹爹,不是狗的爹爹。”
千岁岁抬头看他,一脸无辜:“可是小臻跟我们是一家的呀,岁岁是它的姐姐,爹爹是岁岁的爹爹,自然也是小臻的爹爹。”
这逻辑乍一听好像也没什么问题。
秦臻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。
他决定不再跟一个小丫头讨论一只狗该管谁叫爹的问题,转身就走。
千岁岁在后面喊:“爹爹你去哪!”
“换衣裳,去军营。”
“那爹爹早些回来哦,岁岁让小厨房给爹爹留一碗甜汤。”
秦臻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但嘴角的弧度终究是没压住。
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,走出好远了,还能听见千岁岁在身后奶声奶气地跟那只狗说话:“小臻你爹爹走了,快跟爹爹说再见。”
然后那个小丫头捏着嗓子替狗叫了一声:“汪!”
秦臻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他扶着门框站稳,深吸一口气,觉得自家闺女认一只狗做儿子这件事,他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。
这一整天秦臻在军营里都板着脸,吓得手下副将大气不敢喘,以为将军又在为什么军务发愁。
只有秦臻自己知道,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狗窝上的歪爪子,还有千岁岁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看过。
好像他做什么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事,随便是刻了两只歪爪子还是翻了件旧衣裳出来,在那小丫头眼里都跟捡了宝贝似的。
秦臻抬手揉了揉眉心,觉得自己怕是中了这丫头的邪。
与此同时,将军府里千岁岁正满院子追着小臻跑。
小狗崽腿短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尾巴卷成一个小圈,没跑两步就摔了个跟头,爬起来又继续跑,圆滚滚的身子活像一颗长了腿的黑芝麻汤圆。
千岁岁跟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,最后一把把它捞起来,往怀里一兜,坐到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喘气。
她低头看怀里的小臻,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秦臻的反应,忍不住咯咯笑起来。
爹爹这个人呀,嘴上说不是特意做的,其实半夜偷偷给小狗刻爪子。
她以前在地府的时候,阎王爹爹也是这样,嘴上整天说“岁岁你又闯祸了”,可每次她犯了错,他都是先把她护在身后,再去收拾烂摊子。
这两个爹爹其实是一模一样的。
千岁岁心里甜滋滋的,捧着小臻的脸,一本正经地说:“小臻,你记住了,你有一个天底下最嘴硬的爹爹,还有一个天底下最漂亮的娘亲,还有一个天底下最可爱的姐姐,就是我们俩!”
小臻歪了歪脑袋,汪了一声,也不知道听没听懂。
千岁岁就当它听懂了,满意地点点头,又抱着它在院子里转起圈来。
过了两日,秦臻休沐在家,千岁岁便缠着他不放。
“爹爹陪岁岁玩嘛。”
秦臻正在书房看军报,头也不抬:“自己玩去。”
“岁岁自己玩了好久了。”
千岁岁趴在书案边上,下巴搁在案面上,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,“爹爹好不容易在家,就陪岁岁玩一小会儿,就一小会儿,好不好?”
秦臻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小丫头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小衫子,头发被沈映月梳成了两个小揪揪,一边绑了一根红绳,衬得那张小脸白生生的,像个瓷娃娃。
她歪着脑袋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里头全是期待。
秦臻放下军报,叹了口气:“想玩什么?”
千岁岁欢呼一声,转身就跑出去,没一会儿又跑回来,手里抱着一堆竹篾和宣纸,还有一小碗浆糊。
“娘亲说春天要放风筝,岁岁想放风筝!”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摊,兴奋得小揪揪都在晃,“可是府里没有风筝,岁岁想让爹爹做一个。”
秦臻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,又看了一眼千岁岁。
“你让我做风筝?”
千岁岁用力点头。
秦臻沉默了片刻。
他这辈子只做过两样东西,一个是刀,一个是前几天那个狗窝。
做风筝?他连风筝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。
“要不……”他试图挣扎,“让管家去街上买一个?”
千岁岁的脑袋立刻摇成了拨浪鼓:“不要买的,买的没有意思,岁岁想要爹爹做的,别人都有爹爹做的东西,岁岁也想要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小的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像是怕被人觉得太贪心,说完还偷偷瞄了秦臻一眼,看他有没有不高兴。
秦臻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。
别人家的孩子,都有爹娘做的东西。
她什么都没有。
秦臻深吸一口气,把那堆竹篾捞到面前。
“行。”
千岁岁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发光,她蹭蹭蹭跑到秦臻旁边,爬上椅子,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摆出一副要认真观摩的架势。
秦臻拿起一根竹篾,比划了半天,不知道从哪下手。
他在军营里排兵布阵从来不带犹豫的,可这小小一根竹篾却比敌军阵型还难对付。
“爹爹,是不是要先做骨架呀?”千岁岁在旁边奶声奶气地提醒。
秦臻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岁岁看别人家的风筝是这样的,有一个十字的架子,然后蒙上纸,再画上画。”
“那你来?”
千岁岁立刻把两只小手缩到背后,脑袋摇得比刚才还快:“不要不要,岁岁不会,岁岁只在旁边看。”
秦臻被她这副甩锅甩得飞快的样子逗笑了。
他开始动手。
先把竹篾弯成弧度,用细绳在交叉处绑紧,再糊上宣纸,最后在风筝尾巴上贴了两条长长的飘带。
千岁岁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,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步骤。
只见秦臻那双握刀的手,扎起竹篾来却笨拙得要命。
削竹子的时候用力过猛,削断了三根竹篾,糊宣纸的时候浆糊抹得太多,纸湿了一片,绑绳子的时候打了好几个死疙瘩,最后只能用蛮力生拉硬扯。
他全程板着脸,一脸严肃,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艰难的军事任务。
千岁岁在旁边忍笑忍得小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最后,秦臻终于把成品举起来端详。
然后他自己先沉默了。
那风筝歪歪扭扭的,左边的骨架比右边粗一圈,纸糊得不平整,中间鼓起一个大包,两条飘带一条长一条短,活像一只被打歪了翅膀的胖燕子。
秦臻看着自己的杰作,脸一点一点地黑了。
“……还是去买一个吧。”他把它往桌上一丢,语气里难得带上了点挫败。
千岁岁却从椅子上蹦下来,跑到桌边踮起脚尖,伸手去够那个丑风筝。
她够不着,急得直蹦跶,最后还是秦臻看不下去,把那风筝放到了她手里。
千岁岁捧着那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风筝,低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。
“太好啦!岁岁有风筝啦!”
她双手高高举起风筝,在书房里转起圈来。鹅黄色的衫子在身后飘成一朵花,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,红绳在阳光下跳啊跳。
“是爹爹给岁岁做的风筝!”
她一边转圈一边喊,声音又脆又亮,像是把所有的欢喜都揉进了这几个字里。
转了几圈,她又跑回来,一把抱住秦臻的腿,仰着小脸看他:“谢谢爹爹,岁岁好喜欢好喜欢。”
秦臻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发现里头没有半分嫌弃,全都是真真切切的欢喜。
秦臻愣了愣,觉得嗓子有点发紧:“……这么丑也喜欢?”
千岁岁使劲摇头,“不丑,一点都不丑!这是爹爹做的,是天下第一好看的风筝!”
秦臻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按在她脑袋上,轻轻揉了揉。
他没说话,但掌心很暖。
千岁岁被他揉得眯起眼睛,嘴角翘得高高的。
她就知道,爹爹这只纸老虎,外面看着凶,里头是软的。
不等秦臻说话,千岁岁就已经抱着风筝满院子跑,一边跑一边还激动的喊:“小臻,你看这是爹爹给我做的风筝,是最好看的风筝!”
不一会那只丑的离谱的风筝摇摇晃晃的飞了起来,在天空中显得格外扎眼。
千岁岁在院子里追着风筝跑,眉眼弯弯,小脸通红,可眼神里全是欢喜。
“爹爹你快看,飞起来啦!飞的好高!”
秦臻就这么看着天上的那只丑风筝,陷入了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