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这些日子难得太平,千岁岁每日的营生就是三件事,吃饭、逗狗、黏着沈映月。
这一日天光晴好,千岁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回廊的美人靠上啃一张芝麻胡饼。
胡饼太大了,比她整张脸还大一圈,她两只小手捧着,啃得脸颊鼓鼓囊囊,芝麻粒粘了半张脸。
小臻蜷在她肚子上,毛茸茸一坨,四只小白爪子缩在肚子底下,尾巴时不时扫一扫她的手腕。
“小臻,坐。”
小臻歪了歪脑袋,没坐,反倒往上一蹿,叼住肉干就跑。
千岁岁也不追,托着腮帮子看它趴在狗窝边上啃得吧唧吧唧响,笑眯眯地说:“你跟爹爹一样,都不听话。”
话刚说完,她小手忽然一顿。
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,一股凉意顺着指缝往胳膊上窜。
千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她方才随手掐了个指诀,只是想算算秦臻今日什么时候回来,谁知卦象一翻,竟是一片血光。
那血光极浓,几乎要把她的指尖染红了。
千岁岁蹭地站起来,把小臻吓了一跳,肉干都掉了。
“秦忠爷爷!”
她迈着小短腿往正厅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小臻捞进怀里抱着,一口气冲到秦忠面前,“爹爹今日去了哪里?”
秦忠正在清点府里的采买单子,被她问得一愣:“将军今日奉旨入宫面圣,天不亮就走了,小小姐不知道?”
千岁岁的小脸刷地白了。
入宫。
卦象里那片血光,就在宫门外。
她转身就跑。
跑了两步,又折回来,把小臻往秦忠怀里一塞:“管家爷爷帮岁岁看好小臻,岁岁要去找娘亲!”
话音没落,人已经跑出了门槛。
秦忠在后面喊:“小小姐慢点跑,别摔着……”
哪里还喊得住。
千岁岁一头冲进后院,沈映月正坐在窗下绣那方并蒂海棠的帕子,听见动静抬起头,就看见小丫头跑得小揪揪都散了一只,脸蛋涨得通红,眼睛里蓄着一层水光。
“娘亲!娘亲!”
千岁岁扑到她膝上,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裙摆,仰起的小脸上全是焦急:“爹爹有危险,岁岁要进宫,娘亲带岁岁去好不好?”
沈映月手里的针一顿,指腹被扎了一下,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,她用没沾血的那只手轻轻托住千岁岁的脸,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岁岁慢慢说,爹爹怎么了?”
千岁岁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岁岁算了一卦,卦象大凶,有人在宫门外设了埋伏要害爹爹。还有太后娘娘,她今天也回宫,有人往她车里藏了脏东西,想让她受惊,然后把事情栽到爹爹头上。”
她说到最后,小嘴一扁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:“娘亲,岁岁要是去晚了,爹爹就要被人冤枉了。”
沈映月听完,没有片刻的犹豫,把针线往簸箩里一搁,站起身来:“走。”
她牵起千岁岁的手,步子又稳又快,一边走一边吩咐丫鬟备车,语声清冷从容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只有千岁岁知道,娘亲牵她的那只手,指节捏得比平时紧多了。
上了马车,千岁岁靠在沈映月怀里,小嘴抿得紧紧的,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。
沈映月低头看她,轻声问:“岁岁怕不怕?”
千岁岁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后把小脑袋往沈映月怀里拱了拱,声音闷闷的:“岁岁不怕坏人,岁岁怕爹爹出事。”
她顿了顿,又小小声补了一句:“爹爹要是出了事,岁岁就没有爹爹了。”
沈映月心口一酸,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。
马车一路疾行,在皇城外的主街上忽然慢了下来。
前头传来喧闹的人声,远远望去,一片明黄色的仪仗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。
是太后的銮驾。
千岁岁从沈映月怀里探出头来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仪仗。
她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金光。
旁人看不见,她却看得清清楚楚,太后的銮驾顶上盘着一团黑气,浓稠得像墨汁,正顺着凤纹车盖往下渗。
那团黑气里面,有一双怨毒的眼睛,正在四处张望。
千岁岁深吸一口气,小脸上的焦急反倒褪去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她在那座破庙里对付追兵时的镇定。
她从沈映月膝上滑下来,伸手掀开车帘。
“娘亲,我们下去。”
马车刚停稳,千岁岁就跳了下去,沈映月紧跟在她身后。
銮驾前头的侍卫看见一个奶娃娃直直地往御道上冲,厉声喝道:“站住!何人敢冲撞太后凤驾!”
千岁岁停下脚步,仰起头。
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小衫子,头上只剩一个歪歪斜斜的小揪揪,脸上还有方才趴在沈映月怀里蹭出来的红印子。
看上去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娃娃,粉雕玉琢的,谁见了都忍不住想捏一把。
可她的眼神却不像一个寻常的小娃娃。
她没有再往前走,而是端端正正地站好,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,对着銮驾行了个礼。
那个礼行得不太标准,小小一团的人弯下腰去,差点没站稳,往前踉跄了一小步,赶紧又自己稳住,把小身板挺得直直的。
“太后娘娘!”
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銮驾里面:“您车里有脏东西。”
銮驾周围的侍卫全都愣了。
这是什么话?
嬷嬷们更是脸色大变,当即便有人呵斥出声:“哪来的小孩,胆敢在太后面前胡言乱……”
“慢着。”
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銮驾里传出来。
车帘被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,鬓边已经有了几缕银丝,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。
太后的目光落在千岁岁身上。
小姑娘仰着头回看她,不躲不闪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太后忽然笑了笑。
她在宫里住了几十年,见过的孩子哪一个不是规规矩矩?
“你过来。”她招了招手。
侍卫们面面相觑,还是让开了一条路。
千岁岁回头看了沈映月一眼,沈映月对她微微点头,千岁岁便迈着小短腿,噔噔噔地跑了过去。
跑到銮驾跟前,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又停下来,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,端端正正地又行了个礼。
这个礼比刚才那个稳当多了,只是弯下去的弧度太大,差点又把脑袋磕在车辕上。
太后忍不住笑了一声,伸出手虚扶了一下:“不必多礼了,你方才说哀家车里有脏东西?”
“嗯!”千岁岁用力点头,然后侧过头,往銮驾里面看了一眼。
那团黑气还在,盘在太后的座椅背后,像一条蜷缩的蛇。
千岁岁伸出小手,往那个方向一指:“就在那儿。”
銮驾旁边的嬷嬷们脸色更难看了,正要开口训斥,太后却抬手制止了她们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太后低头看着千岁岁,语气依旧温和,目光却认真了几分。
千岁岁没有急着回答。
她歪了歪头,看看銮驾顶上那团黑气,又看看太后。
她往前凑了凑,踮起脚尖,两只小手扒在车辕边上,压低了声音,像是要跟太后说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:“太后娘娘,岁岁不光能看见,岁岁还能算。”
太后的眉毛微微扬起:“哦?你算出了什么?”
千岁岁直面迎上太后的目光,一点不发怵:“太后娘娘是不是近几天一直在做噩梦,是不是心口发闷,吃了太医的药也没用?”
太后脸色骤然一变。
这些症状她从未对外说过,就连太医也只当是年老体衰,这些小丫头怎么可能知道?
千岁岁不等他回应,小手一抬,直接立刻冒出一丝金光直逼銮驾。
太后还没来得及闪躲,就见一缕黑烟冒起,吓得周围的宫女连连后退。
“真的有邪祟!”
太后亲眼所见,心中感到极其震惊。
她看向千岁岁的眼神彻底变了,从一开始的怀疑变为震惊,又从震惊变为喜爱。
这小丫头不仅胆子大,而且还有神通!
想到这儿太后,连忙伸出手来把千岁岁揽到了身边,语气亲切。
太后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弯下腰,亲自朝千岁岁伸出手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千岁岁!”千岁岁脆生生地应道,又赶紧补了一句,“娘亲叫我岁岁,太后娘娘也可以叫岁岁的!”
她说到娘亲两个字的时候,回头往沈映月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让太后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沈映月。
“你是……秦将军的夫人?”
沈映月上前两步,敛衽行礼,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从容:“臣妇沈氏,见过太后娘娘。”
太后看看她,又看看千岁岁,眼里忽然划过一丝了然。
“这孩子是秦臻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沈映月顿了顿,看了千岁岁一眼,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,“如假包换的小祖宗。”
千岁岁听了这话,得意地把小下巴又扬高了一点。
太后被她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。
她活了大半辈子,在这深宫里见过无数人,虚情假意的多,真心实意的少。这个小丫头,从拦驾到现在,眼睛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半分算计。
她喜欢这个小丫头。
千岁岁嘴巴甜,长得又粉雕玉琢,古灵精怪,太后越看越喜欢。
她半生久居深宫,自然是见惯了虚与逢迎,却从未见过如此古灵精怪的孩子。
太后弯着腰,语气里带着几分哄,“你说你还能算出别的东西?”
千岁岁用力点头:“能的!”
“那你愿不愿意跟哀家进宫,替哀家看看宫里头还有没有别的脏东西?”
千岁岁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千岁岁的计划达成,乖乖的牵起了太后的手,脆生生道:“岁岁一定帮太后娘娘,把所有的脏东西都赶走,让太后娘娘长命百岁!”
于是,一行人直奔皇宫。
入了宫,千岁岁就立刻露出了真本事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太后宫里的邪祟就全部被千岁岁的符纸拔干净。
殿内的阴冷之气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暖意融融。
太后只觉得心口一松,之前不适的感觉瞬间消失。
她激动的拉住千岁岁的手,越看越喜欢。
“真是神了,岁岁呀,你可真是哀家的小福星,你愿不愿意留在宫里陪哀家?”
千岁岁听了这话之后眨了眨眼,故意逗她:“只要太后娘娘帮我一个忙,那我就陪娘娘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