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的烛火被压得极低,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。
风凌凌躺在榻上,面色如纸,气息微弱,
银霜站在榻边,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攥成了拳,
他本是打算继续隐藏身份的。
在这虎狼环伺的局势下,他身上这股独特的治愈之力,是他最大的底牌,也是他绝不示人的秘密。
一旦暴露,后续的麻烦将无穷无尽。
可看着风凌凌那濒死的模样,他心底的那根弦终究还是崩断了。
“让开。”
银霜突然低喝一声,
周围几人俱是一愣,银绝眉头紧锁,冷声道,
“你在胡说什么?没看到她现在……”
“我有办法救她,”银霜打断了他,深吸了一口气,飞速地在脑海中编造了一个谎言。
他抬起头,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定格在银绝身上,故作镇定地道,
“这是我家族代代相传的秘术,虽有些冒险,但能治愈经脉重创,强行稳住伤势,若是再拖下去,神仙难救。”
“家族秘术?”
长珩有些迟疑,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打转,
“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?”
“平时以此为耻,不愿动用,若是被人知道我是靠救人行医为生,岂不是坏了家族名声?”
银霜咬着牙,硬着头皮编瞎话,额角却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
“现在救人要紧,你们若是信我,就让我试一试,”
“若是信不过,就等着给她收尸吧!”
这一番话说的半真半假,加上情况危急,确实没有别的办法。
银绝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了些许,他盯着银霜看了半晌,最终侧开了一步,沉声道,
“若你敢耍花样,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。”
“试一试吧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点头,目光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。
银霜不再多言,他屏退了杂念,走到榻边坐下。
他缓缓伸出手,掌心悬于风凌凌的丹田之上。
下一刻,他闭上了眼,
将体内那股封印已久的本源力量,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。
银霜掌心的银色光芒,从掌心里源源不断地渡入风凌凌体内,
那层柔和的光晕,包裹着她的经脉,
他闭着眼,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珠,
屋子里安静极了,
其他五个人,围在榻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
目光全都紧紧锁在银霜和风凌凌之间那道流转的银色光线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
那银光虽美,却透着一股惨烈的味道。
大约一个时辰过去,
银霜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灰败。
他掌心的银色光芒越来越弱,
最后,他的身体猛地朝前栽倒下去,整个人滑落在地,
“银霜!”
银绝第一个冲上去扶住他,把他从地上捞起来靠在自己的臂弯里,
另一只手,从长珩手里接过水碗递到他嘴边。
银霜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,就着银绝的手喝了两口,
水顺着嘴角滑下来渗进衣领里。
他咳嗽了两声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
“凌凌……经脉透支……濒临死亡。”
五个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了。
银绝端着水碗的手僵在半空,蓝眸死死盯着怀里这个虚弱至极的人,
方才那所谓的“家族秘术”,竟能让施术者虚弱至此,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秘术?
但此刻,已无人再去追究真假。。
银绝端看着银霜灰败的脸,又转头看向榻上安静躺着的风凌凌,
那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颤抖,
“你骗人,凌凌不会有事的。”
他一把攥住银霜的肩膀,
银霜被他攥得闷哼了一声,
猛地抬手推开银绝的手臂,声音同样带着抖,
“你以为我想?你以为我想看她出事?事实就是这样子!你现在不想办法解决在这发疯有什么用?”
银霜的眼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受控制地红了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,明明和风凌凌认识才没多久,
明明他一开始只是带着任务来的,可当她躺在这里无声无息的时候,
他的心口像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剜,
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深。
他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失态,声音更低了几分,
“她只剩三天,三天之内拿不到七窍玲珑果,她就……"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”
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长珩是最先回过神来的那个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放在桌面上,声音压得低却出奇地稳,
“有什么办法能救她?你既然知道七窍玲珑果,就一定知道它在哪儿。”
银霜依然有些失魂落魄,
那双琥珀色的兽瞳里翻涌着罕见的迷茫,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啪。”
一声清脆的巴掌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。
金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大步跨到了银霜面前,
银霜被打得偏过头去,半边脸颊迅速浮起一道红印。
金云的声音压得很低,
“现在只有你知道怎么救她!你还在这里发什么呆?你认识那个果子,你知道它在哪,你把话说清楚!”
银霜捂着脸僵了两秒,被打偏的头慢慢转回来。
琥珀色兽瞳里那层慌乱被金云这一巴掌打散了大半,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行压住情绪的紧绷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依然哑但终于有了条理,
“在妖兽山脉……”
什么!
众人纷纷一惊,
“七窍玲珑果长在妖兽山脉主脉地域的最高处,那颗灵树每三百年结一次果,一次只结七枚。”
“妖兽山脉广纳各族兽人,不像青丘以狐族为主,那里的势力混杂凶险,走兽飞禽鳞甲都有,进了山脉深处非死即伤,能从主脉地带全身而退的十个人里未必有一个。”
银绝松开了攥着他肩膀的手,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的身形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,
他看着银霜问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,
“凌凌的身体,还能撑几天?”
“最多三天,”银霜的声音沉沉,
“三天一过,没有七窍玲珑果入体修复经脉,她的经脉会从内部一寸寸断裂,”
“够了。”银绝打断了他,
他转过身看向屋内的另外几个人,
“明天分成三批,长珩,栋渊,银霜,你们留在部落,凌凌,昏迷之前说的话你们听到了,”
“她要把南方这块土地建成五灵部落,她不在,我们得替她把这件事撑起来。”
“登记族人的事你们三个负责,边界土墙巡查的事也交给你们,银霜你身上有伤就不要再去消耗异能了,长珩你盯着他别让他偷偷再逞强。”
长珩嘴唇动了动,明显想反驳被留下的事,
但银绝的目光扫过来时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,
他最终咬牙点了头。
“金云、尘澜,跟我走,”银绝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,
“明天一早出发,去妖兽山脉,我们不把那颗七窍玲珑果带回来,就都不用回来了。”
金云没有废话,转身就开始翻找屋角存放的兽皮袋和干粮。
尘澜靠在门框上的身形直了起来,
暗红色眼眸里,那些惯常的懒散全收干净了,
银绝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风凌凌。
她蜷在兽皮毯子里,呼吸微弱,
他的右手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,凉的,
银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
他弯下腰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握了一瞬,
然后松开,把她的手放回毯子下面。
“凌凌,等我。”
他的声音,温柔止水,
屋子里,氛围十分沉重。
……
而在另一边,
首领府偏殿里,灯火通明。
风白禾的伤势已经被简单的草药处理过,
身上那些被风刃割开的血口裹满了白色的药草糊糊,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。
她的脸苍白如纸,但那双眼眸里翻涌着的怒意让整张脸都带着一种近乎扭曲,
风荣瘫在床上,九条狐尾干枯得没有一点光泽,
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一样缩在那里。
黄欣断臂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,但人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着烧,
躺在偏殿里侧的软榻上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呻吟。
幻尘被安置在靠墙的一张窄榻上,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
但面色惨白如纸,指尖的粉色光芒,已经完全熄灭了。
风照站在大厅中央,金色带着风尘仆仆的尘土味。
他刚从城邦进货回来,肩上还背着一袋没有来得及卸下的物资,
看着面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的父亲瘫在床上像丢了半条命,他的母亲断了一条胳膊满身是血,
他的妹妹浑身缠满了药草糊糊跪坐在榻边,
幻尘躺在墙角不知死活。
风照的手里的物资袋砸在了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谁干的。”
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兽瞳里翻涌着暴怒的赤红。
风白禾从榻边颤巍巍站起来,眼泪几乎是瞬时就涌满了眼眶。
她咬着嘴唇,声音又软又颤,
“哥……是风凌凌,她把阿父打成了这样,砍了阿母一条胳膊,杀了安雅,还有十几个族人,还抢了青丘一半的领土。”
“我拦住她的时候也被她……”
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眶,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
“要不是青丘先祖的魂魄及时出现制止了她,我们全家现在都已经死了。”
她说着又抽泣了两声,
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她捂住自己胳膊上那些裹着药草的伤口,声音低下去,
“还有……幻尘,他为了救阿父阿母冲上去挡她,也被打成这样了……现在生死不知……”
“哥,现在整个青丘能主持大局的人只有你了。”
风照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。
他大步走到幻尘的榻边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,微弱但还在。
他转头看向风白禾,“你身上的伤是谁给你处理的?”
“我自己……草草敷了一下,”
风白禾低下头,睫毛上的泪珠还在颤,
“部落里的巫医被风凌凌吓跑了,没人敢来帮忙……我只好自己弄。”
风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偏殿角落的柜子前,从里面翻出一个檀木小匣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颗淡黄色的丹药。
回元丹,整个青丘部落剩下的最后几颗,本是用来应对重大危机的储备。
他取了三颗,一颗送到风荣嘴边让他服下,一颗塞进黄欣嘴里,
剩下那颗他走到幻尘榻边撬开他的牙关喂了进去。
风白禾看着他分配丹药的动作,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暗光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悄悄擦了擦眼角,
风照喂完丹药之后蹲在原地沉默了很久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,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,
“我要去找风凌凌问清楚。”
风白禾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不能让风照去找风凌凌,以风照的性子他要是见了面听风凌凌当面把事情说清楚,指不定会反过来怀疑她的话。
她手指尖微微一动,
一缕极细的猩红色光丝无声无息地从袖口探出去,
缠上了风照的后颈,像藤蔓一样钻入他的皮肤深处。
“哥,”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,
“你去找她……她能听你说话吗?她连阿父和阿母都敢杀,她能认你这个哥哥吗?”
“她当着全族人的面说阿父不配做父亲,说阿母不配做母亲,说风照那个废物哥哥是吃白饭的,她要是见到你,会不会连你也一起……”
风照的身形猛然顿住了。
兽瞳里那层犹豫,被她的话一层层剥掉,露出来的全是翻涌的暴怒。
风白禾又补了一句,
“哥……她现在占了我们一半的领土,要是她缓过来之后反扑,咱们整个青丘都会完蛋的,只有你……只有你能撑住这个家了。”
风照猛地一拳砸在墙上,石屑簌簌地落了一地。
他从齿缝里碾出一句话,
“风凌凌!我与她势不两立!她伤我阿父阿母、辱我血脉至亲、夺我青丘领土,我风照不杀此獠,誓不为人!”
风白禾在侧后方看着风照的背影,
眼眸里,那层泪光被压下去的瞬间化作了一抹稍纵即逝的凉薄笑意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,
风凌凌,你以为抢走一半领地就赢了?
你以为打伤我,羞辱我,逼我跪在地上流血就赢了?
你等着,你抢走的东西,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。
风照只是个开始,青丘的力量我比你更清楚怎么用。
你活不过三天的,哪怕侥幸活下来,下一次见面,我会让你跪着求我饶命。
她收回视线,重新低下头,又变成了那副虚弱,满眼含泪的模样,
她轻轻拉住了风照的衣袖,
“哥……你轻一点说话……幻尘还在睡……”
风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幻尘,
用力呼出一口浊气,把拳头从墙面上撤下来,转身走向了议事桌。
风白禾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那抹笑又深了一分,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