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抹。
屋子里只剩下一盏油灯,
银绝,金云和长珩去了库房翻找明日出发要带的干粮和装备,
栋渊被银霜叫去了土墙那边清点连夜赶来的族人名单,
银霜虽然身体虚弱但还是强撑着坐在院外的石墩上握着笔。
屋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,
尘澜靠在门框边的阴影里,暗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,
红眸看似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的夜色,
可他的余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
他终于动了。
几步路的距离,他走了很久,
走到了榻边,他停下来,低头看着风凌凌那张脸。
灯火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,
嘴唇因为没有血色而显得比平时薄了一些,
没了平日那股张牙舞爪的鲜活劲儿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
尘澜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是在部落大广场的月宴上,
她端着一盘烤得焦糊的肉块往他面前凑,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动,
嘴里说着什么"尘澜哥哥吃块肉"。
那时候他只觉得烦,这种蠢笨又俗气的雌性,连烤个肉都能烤成炭,还好意思来爬他的床,往他杯子里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药。
他当时甩袖就走,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时间。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
那只粗俗,人人嫌弃的胖雌,竟然悄悄爬到了他的心里,
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一样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就扎下了根。
她蹲在菜地里满手泥巴冲他笑的样子……
她被长珩气到跺脚时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样子,
她在崖底抱着高粱穗两眼放光时那种傻乎乎的发亮表情。
每一帧画面都像被人拿烙铁烫在了他脑子里,
平时懒洋洋地压在角落不去想,
可夜深人静她受伤倒下的时候,
那些画面就一股脑地全涌上来,塞得他胸口发胀发闷。
尘澜慢慢蹲下来,膝盖抵在榻沿上,
红眸里那些惯常的慵懒和刻薄全褪尽了,
底下只剩一种又烫又沉的东西在翻涌。
他把掌心贴上她的脸颊,
以前他碰一下她的脸都要皱着眉用三遍水洗手,
现在她却瘦得棱角都出来了,
下巴尖了些,颧骨的弧度也清晰了,
连睡着了都少了那种张牙舞爪的鲜活气,让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大块。
“你这雌性……”
他的尾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和榻上昏迷的人能听见,
“平时不是挺能闹腾的吗,又是怼人又是砍人的,九尾狐铃说碎就给碎了,今天的风头都让你一个人出尽了,现在倒好,躺在这里装死人,动都不动一下。”
他的指尖从她的下颌滑到她的唇角,停在那里没再动。
“……你知不知道我平时说你一句胖你要瞪我三眼,我毒舌你你就翻个白眼再怼回来,哪次输过,现在我说了这么多,你倒是起来瞪我啊。”
灯火跳了一下,风凌凌依然安静地闭着眼,没有一点反应。
尘澜红眸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,
冰凉和微凉碰在一起的时候,他闭了一下眼。
短暂的接触之后他抬起来,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,
那两片唇瓣白得近乎透明,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颜色。
他俯下身去,暗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垂在她枕边,
额头抵着额头,
鼻尖蹭过鼻尖,
最后……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嘴唇。
那一瞬间,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浑身都绷紧了。
可他没有退开。
唇瓣相触的地方传来她微弱,几乎捕捉不到的气息,
就在唇齿相接的那一刻,
红色的光芒,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暴涨开来,
像一团被点燃的烈焰在他周身轰然绽放,
又迅速收拢成一束凝实的红光从他的丹田位置缓缓升起。
一颗通体赤红的珠子,从他胸腔中浮出,悬在两人之间,
那珠子像一团凝固的火焰,
内部有赤金色的光纹缓慢流转,散发出温暖的生机。
它约莫婴儿拳头大小,通体剔透如红宝石,
每一次光纹的脉动都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,
火之晶魂。
火焰鹤一族独有的丹田,
传闻,只有火焰鹤族人真心相待,愿意为之赴死的人,才能让它从体内浮现。
它是他们大半条命的根基所在,
分出去就等于把自己的命掰了一半送给别人。
尘澜闭着眼,嘴唇依然贴着她。
他体内那颗火之晶魂在他意念的牵引下一分为二,
一半重新沉入他的丹田深处,
另一半,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流从两人唇齿相接处缓缓渡入风凌凌体内。
那道光芒顺着她的经脉蔓延开去,
虽然不能让它们恢复如初,
但像一层襁褓护住了那些濒临碎裂的边缘。
光芒散尽的时候,尘澜猛地退了开来,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。
他扶着榻沿大口大口地喘气,
额头上全是冷汗,暗红色的长发黏在脸侧,
脸色比方才灰败了不止三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,连虎口处那道赤红色的纹路都暗淡了许多,
他重新看向风凌凌。
她的嘴唇上多了一层极淡,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红润,
呼吸比刚才有力了一点点,至少胸口能看到微弱的起伏了。
尘澜看着她,伸手把她脸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,
“吊着这口气,”
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
“等我回来把那破果子带给你,你要是敢在我回来之前把这点气儿撒了,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。”
他直起身来,转身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停下,侧过头看了她最后一眼。
随后,尘澜收回视线迈步走了出去。
月光下,一道银色的身影,就这么静静的站在窗外,
银霜脸上的表情,有些复杂,
火之晶魂,这么珍贵的东西,尘澜竟然。二话不说就给了风凌凌,
那一瞬间,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感涌上喉头,
这让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,自己到底有没有像想象中那么爱风凌凌?
明明……他是有机会的。
只要他愿意摘下伪装,露出那个被隐藏得严严实实的身份,
他是高高在上的城邦之子,是这个家族最宠爱的血脉。
如果他去向自己的阿父求救,哪怕是翻遍整个城邦的宝库,阿父也一定会带回稀有的灵丹妙药,将风凌凌从生死线上拉回来。
可是,银霜的手,最终却只是紧紧扣住了窗框,没有丝毫推开窗扇的勇气。
因为,他太了解那个养育了他的男人,也太了解那个冰冷的家了。
他的父亲,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,在商言商,在权言权,每一分的付出都必须要有百倍的回报。
虽然神谕曾有言,风凌凌是两界的救世主,是他命中注定的雌性,是天选之人。
但这毕竟仅仅是一则预言,虚无缥缈,未经证实。
对于,父亲那样精于算计的人来说,绝不会因为这听起来美好的“可能性”,就轻易动用珍贵的家族底蕴,消耗那千金难求的灵丹妙药。
如果没有实质的、看得见的利益摆在面前,父亲只会冷眼旁观,甚至嘲讽他的愚蠢。
银霜闭了闭眼,任由月光的清冷洒在脸上。
他爱风凌凌,可他的爱,终究没有尘澜那般纯粹且无畏。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