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去你曾经……自废血脉的地方。”
古南落看着她,嘴角那抹弧度变得有些深不可测,
“找你曾经流下的血。”
风凌凌愣住了。
“我曾经的血?”
“不错。”
古南落解释道,“你曾经是天选之人。虽然你后来自爆肉身、以邪骨重塑了新的躯体,但那些流在土地里的血并没有消失。”
“天选之人的气运是烙印在血脉深处的,即便肉身消亡,那些血里依然残留着兽神的本源气息。”
“只要那些血没有被清理干净,哪怕已经干涸,依然有效。”
说到这里,他微微加重了语气,
“你只需要找到它们,收集起来,哪怕只有两滴,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天选之血,比现在那个身上的要纯正百倍。”
风凌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她想起了那个绝望的下午,那个她为了摆脱命运,为了不给家族带来灾难而选择自废血脉的地方。
没想到,当年被视为耻辱的污血,如今,竟然成了解开神明封印的关键钥匙。
这算什么?
命运的黑色幽默吗?
她抿了抿唇,将那枚黑水晶收好。
“那我拿到三神之血之后就来找你?”
“不。”
古南落摇了摇头,从王座上站了起来。
他身形高大,宽袍的衣摆从高高的台阶上垂落,如乌云压境。
他踱了两步走到风凌凌面前,双手负在身后,微微低头看着她。
那双暗沉的眼眸里,浮过一层比方才更深,带着某种蛰伏已久的端倪,
“你拿到两份三神之血之后,先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魑魅魍魉森林。”
古南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微微压低了一度,
“在妖兽山脉核心区域的最深处,那棵古梧桐树再往西走三百里,有一道被三重封印锁住的深渊裂缝。”
“那道裂缝底下,封着一朵花。”
他盯着风凌凌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,
“你到了那里之后,利用三神之血,解开那道封印。”
风凌凌还没来得及开口,脑海中忽然炸出一道尖锐的警报声。
那是小九尾狐的声音。
它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,甚至在她面对生死危机时,这小东西都没有这么紧张过,
可现在,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
“宿主,不可以!绝对不可以解开那道封印!”
小九尾狐的声音在颤抖,风凌凌能感觉到它在意识空间里急得直打转,
九条尾巴全炸着毛,
那双金色的小圆眼睛里面,全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惊惧。
“那个东西,是齐杰兰,”
“那是传说中超古代惑心之花!它根本不该被放出来!”
“一旦那个封印被揭开,整个世界都会完蛋的!”
风凌凌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见识过这小东西的知识库有多渊博,
能让系统都吓得失魂落魄的东西,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花草。
她的眉心猛地拧紧,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,盯着面前的古南落。
“齐杰兰是什么东西?”
她在心里问道,试图让小九尾狐冷静下来,
“你慢慢说。”
小九尾狐深深吸了一口气,
“齐杰兰……在五千万年前就已经存在了。”
“它是由超古代邪神所创,是邪神灭迦天罗铺平道路的关键棋子,它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灾难。”
“它覆灭过不止一个文明,远古人类、古灵文明,还有更早的,连系统资料库都没有完全记录的古纪文明,全部毁在它手里。”
风凌凌的目光沉了下来,一种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
“一株花,能覆灭文明?”
“它不是普通的惑心花,它是最美丽的毒药,最甜蜜的陷阱。”
小九尾狐的声音越来越沉,像是那些文字本身就在压着它的胸口,
“它的花粉一旦扩散开来,闻到的人会进入完美幻境。”
“在那个幻境里,没有痛苦,没有烦恼,没有纷争,没有饥饿,没有寒冷。”
“所有你在现实世界中渴望却无法得到的东西,所有你心中最隐秘的愿望,都会在幻境中实现。”
“那是比天堂还要美好的地方。”
“那听起来……似乎没那么糟糕?”风凌凌皱眉。
“不!那是精神毒品!比任何已知的迷幻类物质都要强大千万倍!”
小九尾狐激动地叫道,
“沉溺其中的人,会主动逃避现实,拒绝面对真实世界的一切。”
“他们会在幻境里笑得幸福,但在现实中,他们的身体会逐渐枯萎,他们的灵魂会一点点被花朵吞噬。”
“一旦脱离花粉环境,哪怕只有一秒,那种巨大的空虚和痛苦就会瞬间把他们逼疯,比戒断任何毒物都更煎熬,求死不能。”
“五千万年前,齐杰兰遍地绽放,那是真正的末日景象。”
小九尾狐仿佛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回忆,
“远古人类沉浸在花粉带来的虚假美梦中,他们认为不再需要神的守护,不再需要信仰,不再需要敬畏……”
“他们跪在花海里,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,任由神祇的呼唤,在耳边回荡却不为所动。”
“他们沉迷于齐杰兰编织的幻境里,直到所有神氏都绝望地放弃了他们,化作光离去。”
“神明一走,庇护消失。”
“然后,邪神灭迦天罗降临了。”
“古代文明在齐杰兰的铺路下,毫无还手之力,彻底毁灭。”
风凌凌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她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小九尾狐描述的画面,
遍地盛开妖艳而诡异的花,
人们成群结队地沉醉在完美的梦境中笑着死去,
神祇在云端悲悯地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漠然转身离去。
紧接着,黑暗降临,吞噬一切。
那种画面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,文明在最美妙的状态下走向覆灭的荒诞和恐怖。
这才是真正的绝望。
不是战火纷飞,不是血流成河,
而是全人类在幸福的幻觉中,亲手把屠刀递到了恶魔的手里。
她睁开眼,目光重新落在古南落身上。
漆黑如墨的瞳孔里翻涌着一层审视和戒备,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杀意。
“你想解开齐杰兰的封印?”
她死死地盯着古南落的脸,
“你究竟想干什么?毁灭这个世界吗?”
古南落并没有被她的杀意吓退,反而轻笑了一声。
那个笑容和方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,
里面带着一种被看穿了底牌之后,索性不再掩饰的坦荡,
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愉悦。
“毁灭?不不不,怎么会是毁灭呢。”
他摇了摇手指,
“自然是做一件对你有我也有利的事情。”
“对我有什么利?”风凌凌冷冷地反问,
“让我变成一具只会傻笑的行尸走肉?”
“你想想。”
古南落从王座上走下来,踱步到她面前,双手负在身后,微微低头看着她,
“三大神氏的力量来源是什么?”
没等风凌凌回答,他便自顾自地说道,
“是信仰。”
“芸芸众生的供奉,敬畏,祈求,那些力量汇聚成河,浇灌着他们的神格,才是他们修为的根基。”
“他们高高在上,享受着万灵的跪拜,才能维持着众生境的无上威严。”
“一旦齐杰兰的花粉在世间散开,所有吸入者都会沉入梦境。”
“在那一刻,世人不再有痛苦,自然也就不再需要祈求神明的救赎,不再有欲望,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向神明献祭。”
“所有信徒都会停止信仰。”
古南落的声音很轻,
“到时,三大神氏失去了信仰的来源,他们的修为便会从众生境跌落,一路暴跌,回到立道初期的层次。”
“没有了信仰浇灌的道统,就像是没有水的河道,干涸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风凌凌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听着。
她的脑海里飞速转着利弊,
如果三神修为跌落了,封印自然会松动甚至瓦解,古南落就有机会破困而出,重获自由。
到时候,她就有机会拿回银绝他们,尘澜也有机会重新苏醒。
这是一个完美逻辑闭环。
但代价是什么?
代价是让齐杰兰重新在世间绽放,让整个兽世陷入那种虚假,甜蜜,终将导向毁灭的梦境之中。
那是拿全天下人的命运做赌注。
小九尾狐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里响起来,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压不住的颤抖,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。
“宿主……不可以……一旦齐杰兰的封印被解开,世间各地会重新绽放那种花,它的花期很长,花粉传播速度极快,等系统检测到齐杰兰的波动时,已经来不及阻止了。”
“那是一场无法逆转的灾难。”
“你要想清楚,你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在把这个世界往深渊里推。”
风凌凌没有回答小九尾狐。
她站在古南落面前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意识空间里那片幽暗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更沉了几分,
仿佛,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她想起了银绝被控制前那双痛苦的眼眸,
想起了金云虎躯上挣扎到碎裂的雷纹,
想起了长珩被夺走意志前那句破碎的“跑”,
还有,尘澜冰凉的身体。
她还想起了在盐矿洞里,那个平日里总是冷着脸,却在那一刻跪在她面前哭着说“不要死”的澹烬。
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已经失去过一轮了。
她看着自己这双用邪骨重塑的手,
如果,她不走这条路,按照现在的局势,三神之中迟早会有人先一步抵达祭众生境。
到那时候,整个兽世依然是毁灭,
而她在那种毁灭面前,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像只蝼蚁一样被碾死。
与其等着别人决定所有人的命运,不如她自己来做那个推倒棋盘的人。
哪怕是深渊,也要由她亲自跳下去。
更何况,在记忆的最深处,在那本古老得泛黄的卷轴残篇里,她曾看到过一句话。
“当黑暗降临,吞噬一切,唯有幻境中的苏醒,才能迎来真正的黎明。”
如果那是唯一的变数,那她就去抓这个变数。
风凌凌抬起头,看着古南落。
漆黑如墨的瞳孔里翻涌着一层沉淀下来的决绝,
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
“拿到两份三神之血之后,我先去魑魅魍魉森林,解开齐杰兰的封印。”
古南落看着她那双漆黑到不折射任何光的眼眸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,嘴角那抹弧度一点一点地加深了。
从玩味变成了某种被意外的惊喜烫过之后,
重新冷却下来……更认真的欣赏。
他没有想过她答得这么痛快。
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雌性,在刚刚听到这花能覆灭文明的恐怖来历之后,
依然没有任何退缩地选择了同一条路。
他不知道她心底翻涌过多少权衡和挣扎,也不知道她最后那一瞬的决断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孤注一掷。
他只知道,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雌性,是真的疯了。
也是真的,很有意思。
“有意思。”
古南落的声音不高不低,
眼底的那抹暗光,终于不再掩饰,透出一股野兽见到猎物般的兴奋。
“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有胆量,这份胆量,但愿你能一直留着,别死在半路上了。”
风凌凌没有接他的话。
她转身,朝意识空间边缘那层正在翻涌的黑暗走去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瞬间,她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艳。
“你等着。”
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,
“我会把三神之血带回来,把那个该死的花给你挖出来。”
说完,她不再犹豫,迈步走进了那片黑暗中。
她的身形被浓烈的暗光吞没,很快就不见了。
意识空间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古南落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尽头。
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挂着,
可他的眼底,却翻涌着一层更深沉,带着期待的暗光。
那是一种棋手终于找到了那枚最关键的棋子,即将落下绝杀一招前的兴奋。
他重新坐回王座上,苍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咚、咚。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话,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。
“这一届的兽世,怕是又要热闹了。”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