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瑄匆匆赶来月华殿,一进来便听见了徐嫔的惨叫声。
他循着声音,赶到一间下人房,抬脚踹开了房门。
屋内,徐嫔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。
卫铮与卫翎一人扶着白芷一人扶着黄药师,正欲往门外走,见皇上来了,忙颔首行礼。
“属下参见皇上!”
李瑄轻点下颌,快步走上前,从卫铮手中接过黄药师,锐利的眸子扫过徐嫔,吩咐了一句:“留口气。”
说罢,他揽住黄药师的后腰,脚尖轻点腾空而起,越过月华殿高高的宫墙。
突如其来的失重感,令黄药师脸庞发白,他拽紧了李瑄的腰带,食指用力地扣着龙袍腰带上的玉石,尖声惊叫:“慢……慢点,骨头……骨头要散架了!”
月色下,李瑄面色冷寒,全程未发一言。
但身形却极快,如流星赶月,几个飞跃,便从钟粹宫寝殿的屋檐落下。
一落地,黄药师还没来得及站稳,就被拽进了寝殿。
黄药师只觉得自己似被卷进一阵风里,转瞬之间就到了沈璃玉的床边。
“师父!您终于来了!”
季来之浑身是血,看见黄药师,眼中顿时有了希冀。
看见沈璃玉的情况,黄药师的面色也凝重起来。
他忙上前握住沈璃玉的脉搏。
季来之语调快速地交代道:“师父,我用水化开凝血丹,喂给了师妹,但师妹只喝下去半碗。”
黄药师轻嗯一声,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银针,快速封住了沈璃玉的几个穴位。
白芷也在此时匆匆赶来,看见沈璃玉面无血色的模样,自责不已,忙上前帮忙。
床边站了密密麻麻一圈人,施针的施针,止血的止血。
几乎没给李瑄留空隙。
李瑄也没能上前。
因为从踏入寝殿看见沈璃玉的那一瞬间,他的步子就像是被人定住,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半步。
明明……明明早上他来钟粹宫时,沈璃玉还好好地坐在窗边,怎么……怎么几个时辰不见,她就了无生息地躺在了血泊之中?
怎么会这样?
怎么会这样!
这一刻,李瑄心中满是怒火,他恨不得将徐嫔剥皮抽筋,恨不得把刀架在这些太医的脖子上,威胁他们必须救活贵妃,否则他要让所有人都陪葬!
可李瑄也知道,此时此刻,这整个寝殿之中最无用的人便是他,最该扒皮抽筋的人也是他!
是他一时鬼迷心窍,被嫉妒和不甘冲昏了头脑,让徐嫔钻了空子!
他不该同贵妃置气,更不该拿徐嫔同贵妃置气!
明明他是在意沈璃玉的!
为什么……却把自己最在意的人害成这样?
李瑄怔怔地站在原地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感。
自责。
后悔。
痛苦。
无数种情绪包裹着他,如深陷沼泽,几乎快将他吞噬。
一旁的宫人见李瑄一直站在寝殿中,轻声提醒道:“皇上,此处血腥气重,您是真龙天子,怎可纡尊降贵来此不洁之地?还请皇上移步……”
宫人嘴里的话还没说完,就触及到帝王冷若寒刃的目光,吓得立刻就噤了声。
李瑄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掌心,艰难迈开步子朝沈璃玉走了过去,他在床边跪下,伸出手握住了沈璃玉软绵绵的手腕。
“心里有谁,不重要了!有没有朕,也不重要了!朕只要你活着!”
“朕只要你活着!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一滴泪无声无息地砸在了沈璃玉的掌心。
——
“呜呜呜——”
徐嫔抱着自己只剩半截的左臂,哭得泣不成声。
最初撕心裂肺的痛感熬过去后,是无休无止的抽痛,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,疼得她几次晕死过去,又再次被疼痛折磨醒来。
“给我,给我药……”
徐嫔趴在地上,近乎祈求地望着卫铮与卫翎,无论是止痛药,还是止血药,随便给她一样也行。
她实在是受不了了,她快要痛死了!
卫铮冷冷扫了徐嫔一眼,没有说话。对于这种只会使下三烂手段害人的女人,她无比厌恶。
卫翎倒是开了口,不过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,比刀子还厉害。
“皇上说了,要留着你一口气,等你只剩一口气的时候,我自然会给你药,让你活着,受罚!”
受罚?
听见这两个字,徐嫔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白了。
皇上知道了她今天做的事情,会怎么惩罚她?
她在皇上眼里,不过是一个有一点点利用价值的幌子。
除夕那晚,她的确在宫宴之上换了酒水,让皇上喝下了那杯藏有解药的酒水。
然后跟着皇上进了乾清宫。
当时,她狂喜不止。
她以为自己入宫多年,终于迎来了自己初次承宠,可当她褪下外衫,满怀着兴奋与喜悦爬上龙床,却被皇上一脚踹了下来。
原来,原来皇上在她跟着他回乾清宫时,便察觉到了不对,之所以屏退宫人留下她,不是为了让她侍寝,而是为了审问她。
想到那一晚皇上落在她身上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,徐嫔无意识地打了个哆嗦。
那目光,像刀子一样,凌迟着她的血肉。
徐嫔无比确信,如果她当时没有当机立断跪下来磕头认错,并说自己可以站出来,当一个幌子,一个和江美人、林皇后一样的幌子,让前朝后宫的人不再只记恨着贵妃一个人,皇上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。
还好她反应快,一计不成立刻退了一步,这才保住性命。
可正因为那天晚上她保住了性命,好端端地从乾清宫里走了出来,还晋升了位份,得到了不少奖赏。
她便以为自己在皇上眼里是不一样的。
不然,宫里六个才人,为何只选她来当这个幌子?
而且,在她劝说皇上多“宠爱”自己,以刺激贵妃心生嫉妒,从而与她争抢皇上时,皇上也听取了她的建议……这一桩桩,一件件,都让她以为自己在皇上心里是不一样的!
她以为,凭借这一点点不一样,总有一天她会真的承宠,成为第二个盛宠无双的贵妃!
可直到今日,她才发现,她想多了!
皇上看她,与看那些花花草、桌椅板凳并无不同,即使她的手臂被人砍断,鲜血流了一地,他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。
皇上,可真冷情!
明明吃下了情毒的解药,却依旧对她冷心冷情,没有半分怜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