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璃玉再次恢复意识,已是第二天晚上。
她睁开眼,呆呆地看着头顶上方的床幔。
昏迷前的场景仍历历在目。
那种因失血过多导致的失温,也让她浑身发麻。
而最让她害怕的,还是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。
原来只要是人,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,都是会怕死的。
她太害怕了,害怕她的小宸宁无人照料,害怕她刚生下的两个孩子见不到娘亲……
所以即使陷入昏迷,她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一个声音,不要死,不要死,我不要死!
我还有好多好多没有做完的事情!
登凤位,掌国权,推行女学,整治教坊司,研究治愈天花的药剂,改革婚嫁、和离的法条,用自己的权力,去解救像曾经的她一样无依无靠的女子。
这些,都是沈璃玉想做的事情。
可她一样也没完成,所以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!
沈璃玉睁着眼睛望着床幔,其实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李瑄便发现了。
只是沈璃玉没有下一步的动作,他亦没敢出声。
直到沈璃玉转过头朝李瑄看了过来,李瑄才凑上前握住了沈璃玉的手,朝身后喊道:“贵妃醒了!来人,宣太医!”
季来之很快赶了过来。
见沈璃玉苏醒,他颓败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光亮,急忙走上前,给沈璃玉把脉。
没一会,黄药师也被人喊了过来,在季来之把完脉后,又给沈璃玉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。
他看着沈璃玉,捋了把自己的白胡子:“气血双亏,脉浮无力,你啊!至少得养上半年,才能调养回来!”
沈璃玉扯动唇角,挤出一抹笑来:“多谢师父,又救了我。”
“也是你运气好!”黄药师摆了摆手,“正好我这次来带了鹤血草的花粉,是皎皎那丫头让我带的,这才止住了你的血!”
沈璃玉自然知道鹤血草的功效,花粉撒在伤口上几乎可以瞬间止血,花瓣嚼碎吃下,是最好的补血神药。
只是这鹤血草多在南麓山的山谷里,不常开花,即使开花,花期也只有几天,而想要补血,必须使用新鲜的带着枝液的花瓣。
所以极其难得。
沈璃玉看着黄药师和季来之,她很想起身跪下道谢,却发现自己一丁点力气都没有。
别说下床,便是坐起身,都起不来。
她只能满含感激地看着他们:“不管怎么说,这一次,是你们救了我,师父和师兄的恩情,我永远不会忘!”
“娘娘言重了。”
季来之垂下头,沈璃玉昏迷的这一天一夜,他一直在懊悔自己为何如此没用,明明学了二十年的医,在面对昨日的场面时却依旧束手无策。
他简直是个庸医!
黄药师则摆了摆手,玉儿这丫头对他有恩,他来,也只是为了还该还的恩情。
沈璃玉笑了笑,转过头,这才发现李瑄正坐在自己床边,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像是也一天一夜没合眼了,明明是矜贵无双的帝王,此刻却发丝凌乱,面容颓废,额头还缠着厚厚的纱布,正双眸泛红地望着她,看起来比季来之这个太医还要狼狈。
可沈璃玉也只看了一眼,便像是没看见般直接移开了目光。
她看向一旁同样眼含热泪的晴云,问道:“孩子呢?”
晴云愣了一下,似乎意外沈璃玉并未理会皇上,不过她还是急忙回答道:“回娘娘,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很好,二皇子虽然憋了会气,但没什么大碍,就是脚底板用银针扎了好几个血窟窿!”
“娘娘可要看看他们?”
沈璃玉点了点头,她拼死生下的孩子,自然是想见一见的。
顿了下,她又问:“宁宁呢?”
沈璃玉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,好像听见了小宸宁的哭声,只怕吓坏了。
听沈璃玉提起昭和公主,晴云暗暗瞥了眼李瑄额头上厚厚的纱布,这才答道:“公主殿下也很好,今日还在娘娘床前守了大半日。后来,奶娘见她困得厉害,把她哄睡了抱了回去。娘娘可要把公主殿下叫醒,告诉她您醒过来这个好消息?”
“不用了。”
沈璃玉摇了摇头。
小宸宁没事就好。
晴云很快让奶娘将大皇子和二皇子抱了过来,这两个孩子虽然是双胎,但是一个胖乎乎的,一个干干瘦瘦的,长得完全不同。
太医说,这是因为沈璃玉肚子里有两个胞衣的缘故。
沈璃玉伸出手,摸了摸老大肉乎乎的脸,又看了看老二的脚底板,眼泪顿时就流了出来。
见她哭了,李瑄顿时慌了,忙拿起帕子想要替沈璃玉擦拭眼泪。
沈璃玉却一掌拍开了他。
她翻了个身,让奶娘把两个孩子抱了下去,自己慢慢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。
见贵妃从苏醒到现在,一直不曾理会皇上,寝殿内的人默默退了出去。
很快,殿内便只剩下沈璃玉与李瑄。
沈璃玉背对着李瑄,擦了擦眼角的泪。
看着孩子的模样,她确实有些鼻酸。
但她哭什么?
她生了一女二子,将来无论是谁登基,她都会是唯一的太后,未来留给她的全都是好日子!
所以她不该难过。
她高兴!
见沈璃玉一直背对着自己,李瑄神色落寞,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伤透了沈璃玉的心。
明明沈璃玉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与他有任何牵扯。
是他阴暗自私,将她强行夺到自己身边,是他贪得无厌,得到她的人,又妄图得到她的心。
他从一开始就错了!
李瑄垂下头,俊美流畅的下颌线紧绷着,他望着沈璃玉后背,干涸的唇瓣蠕动几个来回,才发出声音:“对不起!”
可沈璃玉依旧没有回应,也没有任何要理会他的意思。
李瑄抿了抿唇,伸出手想要按住沈璃玉的胳膊,让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,可手伸出去后却悬在了半空中。
李瑄蜷缩着手指,最终收回手,局促地坐在床边:“朕……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沈璃玉侧着身子,出神地望着床里摆放的几个汝瓷花瓶,其实在昏睡的时候,她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了李瑄的声音。
他絮絮叨叨地坐在她的床边说了许多。
声音哽咽又干涩:“醒过来,好不好?年前朕便安排了工匠重新装潢凤仪宫,那几个偏殿也都给你铺上地龙了,屋子都是按照你喜欢的样子装饰的……”
“封你为皇后的圣旨一早便让翰林院拟好了,礼部两个月前便在准备你的册封大典,朕本想着等你生下孩子后就封你为皇后,让你惊喜惊喜……”
“当初你生下宁宁时,没能直接封你为皇后,是因为林氏刚死,便想着寻个更合适的好时机……这一等,是不是让你等了许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