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到了春杏爹那压抑的愤怒，看到了春杏娘那强忍的委屈，看到了沈惊晨那不知所措的为难，也看到了李氏那理所当然的傲慢。
他微微皱了皱眉，但终究没有开口。
这是沈惊晨的内宅之事，他作为大哥，不好直接插手。
他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，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产房内，宋明月正帮着春杏娘将孩子放到春杏身边。
春杏侧躺着，看着那个正闭着眼睛安然入睡的小东西，脸上浮起一抹温柔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他那小小的拳头，那拳头握得紧紧的，仿佛在抓住这个世界。
宋明月在一旁坐下，看着春杏那副温柔而满足的模样，心中也为她高兴。
但她敏锐地察觉到，春杏的笑容中，似乎藏着淡淡的阴霾。
她没有立刻追问，只是静静地陪着，等春杏自己开口。
果然，过了一会儿，春杏抬起头，看向宋明月，“小姐，我想搬出尚书府。”
宋明月微微一怔，但没有表现出惊讶，只是平静地问道：“搬出去？搬到哪里去？”
春杏低下头，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，指尖轻轻抚过他那柔嫩的脸颊，轻声道：“我想和我爹娘一起，在外面租个院子住。我爹娘如今住在摄政王府，帮忙打理银楼的事情，已经很麻烦您和王爷了。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带着孩子也住进摄政王府去。所以我想，不如在外面租个清净的小院子，和我爹娘一起住，安安静静地把孩子带大。”
宋明月心中已经大致猜到了春杏想要搬出去的真正原因。
她回想起春杏和沈惊晨大婚那日，李氏虽然表面上出席了婚礼，但那全程紧绷的脸色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儿媳的不满。
在李氏看来，沈惊晨如今是刑部尚书，是天子脚下的重臣，前途不可限量，理应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，而不是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。
虽然春杏早已脱了奴籍，但在李氏眼中，这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春杏的出身配不上她的儿子。
这些日子以来，李氏明里暗里没少给春杏脸色看。今日之事，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。
宋明月看着春杏那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眼眶，心中心疼和怒意交织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春杏的手，“不用租。”
春杏抬起头，有些不解地看着她。
宋明月继续道：“你租在外面，李氏照样能找到借口上门骚扰。她要看她的‘大孙子’，你能拦得住？到时候你月子也坐不安稳，孩子也被她折腾得够呛。你住到摄政王府去，我倒要看看，她有没有那个胆子到摄政王府来闹事。”
春杏的眼眶瞬间红了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，声音带着哽咽：“小姐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。”宋明月打断了她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，但更多的是心疼，“你是我带出来的人，我不护着你，谁护着你？好了，别哭了，月子里哭伤了眼睛，以后落下病根可不好。你等着，我这就让人安排。”
宋明月说干就干。
她走出产房，叫来几个信得过的丫鬟和仆从，三言两语吩咐下去。
很快，一辆宽敞的马车便停在了尚书府的后门口。
宋明月亲自回到产房中，用一床厚厚的棉被将春杏裹得严严实实，连头顶都包了起来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春杏爹进来弯下腰，小心翼翼地将女儿背在背上。春杏娘则抱着熟睡的婴儿，紧紧地跟在身后。
一行人从产房出来，穿过回廊，径直朝后门走去。
沈惊晨一直守在院门口，看到这阵势，顿时慌了。
他快步迎上前，拦住去路，目光落在春杏爹背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上，声音慌乱：“春杏？你这是要去哪里？你刚生产完，怎么能随便移动？快回屋去躺着！”
春杏没有回答，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。她将脸埋在父亲的肩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宋明月走上前，伸手将沈惊晨往旁边一推。
沈惊晨被她推得一个趔趄，站稳身形后，还想再说什么，却被宋明月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宋明月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，“等春杏不累了，我会让她写一封休夫书。孩子以后不姓沈了，姓宋。”
沈惊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李氏追了出来，看到春杏娘怀中抱着她的孙子，顿时急了，几步冲上前，声音尖厉：“你们这是要干什么？那是我的大孙子！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！”
宋明月转过身，看着李氏，目光冰冷，“带到摄政王府去。你有意见，可以到摄政王府来找我理论。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。摄政王府的门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。”
李氏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她虽然骄横，但还不至于蠢到去招惹宋明月。
沈惊晨眼看着春杏被春杏爹背着走出了后门，心急如焚。
他转身，看到沈惊澜正站在院门口，表情淡淡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几步冲到沈惊澜面前，声音带着哀求：“大哥！你帮我劝劝嫂子！春杏她刚生产完，不能这样折腾！孩子也还小……”
沈惊澜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该。”
那个字，如同一盆冷水，从头浇到脚。
沈惊晨愣在原地，看着沈惊澜转身，不紧不慢地朝着那辆远去的马车追去。
他站在暮色中，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。
而此刻，走在街道上的沈惊澜，心情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。
他加快脚步，想要追上那辆马车，但宋明月显然不想等他。
马车越走越快，他的步伐也越来越急，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他在暮色中追赶着那辆载着宋明月和春杏母子的马车，心中那叫一个怨啊。
明明是沈惊晨惹出来的祸，为什么挨白眼的是他？
为什么被丢下的也是他？
他招谁惹谁了？
他追出两条街，终于在马车即将拐弯时追上了。
他一把按住车辕，喘着粗气，对车帘内道：“明月……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车帘掀开一角，露出宋明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“沈家男人，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