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放下了。
马车继续前行,留下沈惊澜一个人站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。
他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,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奈和委屈。
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啊!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!
宋明月将春杏和孩子安置在摄政王府的独立小院中。
那院子不大,但胜在清幽安静,阳光充足,院中种着一棵老树,树冠如盖,将半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中。
屋子早已让人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铺是新换的棉褥,柔软蓬松,窗户糊了新的桑皮纸,光线柔和而不刺眼。
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,瓶中插着几枝刚从园中剪下的花,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,让人心神安宁。
春杏被安置在床上,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,身上盖着一床轻软的锦被。
孩子就躺在她身边的小摇篮中,摇篮是宋明月让人赶制的,用老榆木打造,打磨得光滑无比,边角都用细砂纸磨圆了,生怕刮到孩子娇嫩的皮肤。
摇篮的边缘挂着一串小巧的银铃,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响,孩子听着那声音,常常会安静下来,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,好奇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安顿好春杏后,宋明月便开始着手处理一系列琐碎的事务。
她先是派人去城中口碑最好的几家牙行,挑选可靠的乳母。
她亲自面试了五六个人,最后选中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,姓刘,身材敦实,面色红润,说话爽利,家中也有一个刚满半岁的孩子,奶水充足,身体健康。
宋明月与她约定,每月酬银五两,包吃包住,只需专心照顾好春杏的孩子即可,其余杂务一概不用操心。
刘氏欢喜地应下了,当天便搬进了小院的下人房。
接着,宋明月又叫来了府中的老厨娘,姓方,一手淮扬菜做得地道,煲汤更是一绝。
宋明月坐在厨房中,与方厨娘一起,根据春杏的身体状况,制定了一份详细的月子食谱。
“头七天,以排恶露、补气血为主,不能大补。每日早晚两碗生化汤,午餐和晚餐以清淡的鸡汤、鲫鱼汤、瘦肉粥为主,少油少盐,忌生冷辛辣。”
宋明月一边说,方厨娘一边点头,飞快地在心中记下。
“第二周开始,可以适量加入一些温补的食材,比如红枣、枸杞、黄芪、当归,但要注意用量,不能过量。每天保证一碗猪蹄花生汤或者乌鸡山药汤,帮助泌乳。”
“第三周和第四周,可以逐步恢复正常饮食,但仍要以温热、易消化为主。每天保证一个鸡蛋、一杯牛奶、一份水果,水果要蒸过再吃,不能吃凉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对了,她孕期似乎营养没跟上,气血亏虚得厉害。每天在汤里加几颗去核的红枣和一小把枸杞,帮她补补气血。”
方厨娘一一应下,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王妃,这位夫人要做多久的月子?”
宋明月毫不犹豫地道:“双月子,至少六十天,她身子亏空得厉害,一个月根本养不回来。”
方厨娘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便去准备食材了。
安排好这一切后,宋明月回到春杏的房中,在床边坐下,看着春杏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戾气。
她离开京城前往北漠时,春杏虽然已经有了身孕,但那时她面色红润,身形圆润,整个人健康得很。
那时宋明月还打趣她,说她是“珠圆玉润,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”。
可如今呢?
眼前的春杏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下巴尖得能戳人,整个人瘦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精气神。
若非她亲眼看到春杏生下了那个健康的男孩,她几乎要以为春杏在尚书府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。
春杏自幼习武,体质一向很好。
当年在北漠城,她跟着宋明月在战场上穿梭救治伤患,几天几夜不合眼都能撑住。
这样一个身体素质过硬的人,怎么可能在怀孕期间变得如此虚弱,甚至差点难产。
宋明月心中已经有了答案,但她没有立刻追问。
春杏刚刚生产完,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,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
当务之急,是让她和孩子先把身体养好。
其他的账,可以慢慢算。
就这样,春杏在摄政王府住了下来。
头两天,孩子夜里哭闹了几次。
刘氏很有经验,听到哭声便立刻起来,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拍着,哼着轻柔的摇篮曲,不一会儿孩子便安静下来。
春杏虽然身体虚弱,但听到孩子哭闹,还是会下意识地惊醒,想要起身去看。
宋明月叮嘱刘氏,夜里尽量让她带孩子,除非实在哄不住,否则不要让春杏操心,让她安心休养。
这么大的孩子,有奶就是娘。
到了第三天,孩子的状态明显好了起来。小脸蛋开始泛出健康的红润,吃奶也有力了,哭声响亮而中气十足。
刘氏抱着他,笑着对春杏道:“夫人您看,小公子今天精神多了,眼睛可有神了!”
春杏看着孩子那双黑亮亮的眼睛,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,点了点头。
然而,孩子的状态好转了,春杏自己的脸色却依旧难看。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她虽然努力配合着进食和休息,但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和黯然,却不是几天的调养能够消除的。
她自己也会给孩子喂点奶,常常会在喂完奶后,盯着窗外发呆,目光空洞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有时宋明月跟她说话,她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,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“小姐您说什么?我刚才走神了”。
宋明月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她知道,春杏需要一个出口,但这个出口必须由春杏自己打开,旁人推不开。
然而,最让宋明月心寒的,是另外一件事。
三天了。
整整三天,沈惊晨没有登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