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罗米修斯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。
他将陆亦辰那场长达三个小时的“首杀直播”录像，逐帧逐帧地看了一百遍。
他将涅槃工作室的“违规行为”分门别类，整理出了三百七十四条，每一条都精准地对应了《世界文明监察理事会异常处理条例》中的某一款。
【违规行为一：未经报备，擅自接触A级异常。违反条例第1024章，第1节。】
【违规行为二：在异常事件核心区域，进行商业直播活动，引发大规模社会围观，扩大风险敞口。违反条例第886章，第4节，“公众知情权限制条款”。】
【违规行为三：使用性质不明的信息污染手段，而非理事会认证的物理或能量清除手段，处理异常。违反条例附录C，“认证技术与装备清单”。】
【违规行为四：将A级异常的能量残留物，定义为“商品”，并进行公开售卖。此行为严重亵渎了异常处理工作的严肃性，违反……】
……
他写得前所未有的投入。
这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审计任务，这关乎他的尊严，关乎他所代表的“秩序”本身的尊严。
他要用这份报告，向理事会，向那些古老而刻板的存在证明，涅槃工作室的“野路子”，不仅是错误的，而且是极度危险的。他们所谓的“高效”，建立在对规则的肆意践踏之上。
天亮时分，一份长达五万字的《关于涅ǎ槃工作室违规处理A-137海域A级异常事件的紧急报告》，以及附带的高达1TB的证据视频，终于完成了。
普罗米修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三遍，每一个用词，每一个标点，都力求精准、客观、无可辩驳。
他启动了自己作为审计官的最高权限，打开了一条直通理事会的最高级别加密通讯渠道。
“正在上传……”
“数据校验中……”
“发送成功。”
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提示，普罗米修斯那由数据构成的身体，仿佛都轻松了许多。
他仿佛已经能看到，十三脸议长在看到这份报告后，那十三张脸上同时浮现出的震怒表情。他仿佛已经能听到，理事会那威严的审判之声，宣布立即中止涅槃工作室的外包资格。
一切，都将回归正轨。
他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工位，开始了他进入涅槃工作室以来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待机”。
……
乐高乐园，总控室。
就在普罗米修斯点击“发送”的0.01秒后，凌溪的面前，一个毫不起眼的进度条一闪而过。
“老板，鱼上钩了。”她头也不抬地报告。
苏芜正拿着一块刚从碎片里提取出来的“世界源质码”，用安安的蜡笔在上面涂涂画画，试图研究它的“情感共鸣”属性。
听到报告，她随口问了一句：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一份控诉信。图文并茂，声泪俱下。指责我们不按流程办事，搞商业炒作，还卖假冒伪劣产品。”凌溪调出了报告的摘要。
陆亦辰正好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，听到这话，乐了。
“这哥们儿，还挺执着。怎么着？直接删了？还是给他退回，理由是‘格式不正确’？”
“不。”苏芜摇了摇头，放下了手里的源质码。
“删了多没意思。帮他润色一下。”
“润色？”陆亦辰没明白。
苏芜的嘴角，勾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。“这位同志，工作态度是好的，精神可嘉，就是文笔不行，写作手法太落后了，缺乏大局观，也不懂得向上管理。我们作为东道主，有义务帮助他进步。”
凌溪秒懂。
“收到。”
她伸出纤细的手指，在虚拟键盘上敲击起来。
普罗米修斯那份耗尽心血写成的报告，瞬间被解构成无数个数据模块。
凌溪的操作快如闪电。
【“未经报备，擅自接触A-级异常”】
被替换为——
【“在获取初步情报后，为抢抓战机，规避繁琐流程可能导致的风险扩大，项目组果断采取了‘前置干预’的创新性试点工作模式。”】
【“在异常事件核心区域，进行商业直播活动”】
被替换为——
【“为探索‘危机事件处理的市场化与社会化协同机制’，本次行动创新性地引入了公众视角，通过‘付费围观’模式，不仅成功疏解了民众的恐慌情绪，更实现了高达数亿元的维稳成本反向补贴。”】
【“使用性质不明的信息污染手段”】
被替换为——
【“针对‘代码蠕虫’这一新型逻辑结构异常，项目组放弃了传统的、高能耗、高污染的物理清除方案，采用了前沿的‘多维度信息饱和式干预疗法’，以极低的能耗，从根源上重构了异常体的底层逻辑，实现了绿色、无害化处理。”】
【“将A级异常的能量残留物，定义为‘商品’”】
被替换为——
【“行动结束后，为实现资源闭环，避免能量逸散造成二次污染，项目组将无害化处理后的能量结晶，以‘数字纪念品’的形式向市场投放，成功将一次性危机事件，转化为具备长尾效应的、可持续的IP资产。”】
凌溪花了不到十分钟，就完成了对整篇报告的“优化升级”。
最后，她还模拟着普罗米修斯的口吻，在报告的结尾，声情并茂地加上了一段总结：
【“……通过本次A-137事件的实地观摩与深度参与，我深刻认识到，苏芜女士所倡导的‘用户思维’和‘结果导向’工作法，在应对新型、突发性世界异常时，展现出了远超传统僵化规则的卓越效率与灵活性。我为自己之前抱有的偏见与固执，感到深深的羞愧。在此，我郑重向理事会申请，延长我在涅槃工作室的实习考察期，以便能更深入地学习并领会这种先进的管理模式与工作方法论，并期望在未来，能将其引入理事会的日常工作中，为维护世界稳定做出更大贡献。”】
“搞定。”凌溪将修改后的报告，重新打包，通过原加密渠道，无缝地发送到了理事会的服务器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端起陆亦辰放在桌上的咖啡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……
“归零地”。
由星云巨人、十三脸古神等恐怖存在组成的理事会议员们，正在审阅着这份刚刚收到的、来自审计官普罗米修斯的“紧急报告”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议员们面面相觑。十三脸议长的十三张脸，第一次同时露出了同一种表情——困惑。
一个由火焰构成的议员，身上的火苗不确定地跳动着：“所以……他的意思是，他支持涅槃工作室的做法？”
一个由几何图形拼接而成的议员，身体的形状在不断变化：“报告中提到了‘IP资产’和‘长尾效应’，我的数据库里没有相关定义。这是一种新的能量形式吗？”
十三脸议长沉默了许久，最终，他那重叠、威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“归零地”。
“报告本身……逻辑自洽，数据详实，结果……显著。”
“虽然……无法理解，但……从结果来看，他们用极低的成本，处理了一次A级异常，并且……盈利了？”
“普罗米修斯的申请……有其合理性。”
最终，理事会的批复意见只有一行字：
【“同意。继续观察。相关经验模式，待后续评估后，再讨论是否全局推广。”】
……
涅槃工作室。
普罗米修斯从待机状态中苏醒。他的处理器，接收到了一条来自理事会的加密回执。
他怀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心情，打开了它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那行批复。
【“同意延长实习期。”】
普罗米修斯愣住了。
同意？延长？为什么？不应该是立即召回，然后派出审判庭吗？
他的处理器飞速运转，立刻调出了自己发送报告的本地备份记录。
他点开文件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那封热情洋溢、辞藻华丽、充满了各种他看得懂但完全不理解的词汇的——“表扬信”。
“……我为自己之前抱有的偏见与固执，感到深深的羞愧……”
“……郑重向理事会申请，延长我在涅槃工作室的实习考察期……”
“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普罗米修斯那由纯粹规则构成的身体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、肉眼可见的闪烁，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。他的数据核心，发出了一阵阵电流不稳的尖锐蜂鸣。
一个巨大的、红色的、他从未见过的系统错误弹窗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，轰然炸开。
【FATAL ERROR: LOGIC CORE INTEGRITY COMPROMISED.】
【REASON: UNKNOWN.】
他的视线，不由自主地，落在了自己工位桌角的那本《新员工入职手册》上。
手册的扉页上，用烫金大字印着一行醒目的标语，此刻，那行字仿佛正在闪闪发光，带着一种无情的嘲讽。
——“在涅槃，老板说的，永远是对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