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中那道漆黑的缝隙抖得厉害。
那张巨大的金色人脸还没完全挤出来,嘴唇就开始上下翻动。
“苏芜,你这是在亵渎神权的庄严。”
宏大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星辉大厦上空炸开。
苏芜翻了个白眼,手里掂了掂那个长着鼻孔的不锈钢盆。
“废话真多,下来领马甲。”
她脚尖往地上一踏,整个人顺着大楼外墙蹭蹭往上蹿。
还没等那金脸吐出第二个字,不锈钢盆已经呼在了他的鼻梁上。
“哐!”
那声响听着就让人牙疼。
原本神性十足的金脸被这一盆抽歪了半边,整个人从缝隙里跌了出来。
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,落地时变回了一个穿白长袍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手里还攥着一根镶满蓝宝石的权杖。
他落在草坪上,没看苏芜,反倒先整理了一下弄褶的领口。
“吾乃众神殿首席启迪官,负责指引迷途的灵魂。”
中年人挺直腰杆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味道。
苏芜落在他面前,顺手抹掉盆底沾上的金色粉末。
“叫什么名字?工号还没排到你。”
中年人没搭理她,转过头,看向那群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的员工。
此时,那三名修剪绿化带的剑客刚收工,正坐在割草机上啃西瓜。
长髯男看见中年人,手里的西瓜皮差点掉地上。
“启……启迪大人?”
他赶紧站起身,拍掉屁股上的土。
启迪官长叹一声,语气沉痛得像刚参加完追悼会。
“天剑,你曾是裁决组的骄傲,如今竟在此等污秽之地做这等贱役?”
他手里的权杖点在枯萎的草坪上,声音温润如玉。
“跟我回去吧,众神殿才是你们永恒的家乡。”
“这里只有无尽的压榨,你们被资本蒙蔽了双眼,却看不见灵魂的枷锁。”
天剑挠了挠头,斜着眼瞅了瞅远处的保安亭。
“大人,家乡管社保吗?”
启迪官愣了一下,眉头微皱。
“神灵不需要那些俗物,我们需要的是自由与荣耀。”
天剑又问了一句。
“那家乡发高温补贴吗?一百五十块,现金。”
启迪官的嘴角抽动了两下,权杖上的蓝宝石闪了闪。
“钱财是虚妄的,那是禁锢你们神格的毒药。”
旁边抓着皮搋子的几个仙尊也凑了过来。
“大人,我们不嫌中毒,主要这儿还给交住房公积金。”
“说是干满五年,能在冥界二环弄个带阁楼的坑位。”
启迪官摇了摇头,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。
“可悲,真的太可悲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苏芜,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。
“你用这些低级的物质诱惑,摧毁了他们高尚的志向。”
苏芜听得直抠耳朵。
“说完了吗?陆经理,记一下,这位同事话太多,适合去售后部。”
陆亦辰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,推了推眼镜。
“老板,售后部缺个处理恶意投诉的,这种口才倒是能省不少赔偿金。”
启迪官冷哼一声。
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。”
“今晚,我会在这员工宿舍里,亲手撕开你们这虚伪的企业文化。”
苏芜很大方地摆摆手。
“去吧,宿管阿姨那儿领盆和毛巾,记得登记。”
入夜。
星辉大厦侧面的员工宿舍楼里,一股怪异的氛围在蔓延。
启迪官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灰袍,悄悄摸进了三楼的宿舍。
屋里挤着八个神将,正围着一张小桌子斗地主。
“兄弟们,听我一言。”
启迪官推门而入,顺手带上了反锁。
他找了个小板凳坐下,眼神真诚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你们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卑微吗?”
一个神将甩出一对王炸,头也不抬。
“卑微什么?我上礼拜把那个偷井盖的贼撵了三条街,片区民警还给我发了个见义勇为奖。”
“那奖章是真金做的,比众神殿发的塑料牌子沉多了。”
启迪官痛心地按住神将的肩膀。
“那只是虚荣!想想你们曾经在云端俯瞰众生的日子。”
“那时候你们只需要喝露水,练玄功,那是何等的自在?”
另一个正吃着老坛酸菜牛肉面的神仙吸溜了一口汤。
“自在个屁,一天到晚在那儿端着,连个话都不能乱说。”
“现在多好,下班还能去夜市撸串,只要不违法乱纪,老板从来不管。”
启迪官深吸一口气,开始动用他的神职本能。
一种淡紫色的雾气从他权杖里流出,无声无息地钻进众人的耳朵。
“回家吧……那里没有繁重的劳作……没有剥削的合约……”
他的声音变得极其空灵,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。
几个神将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,手里的扑克牌掉在了地上。
“是啊……我想家了……我想天雷池的床位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,整栋宿舍楼的墙角突然炸响了。
“当!当当当当!”
原本安装在走廊上的火警报警器被拆了,换成了四个纯铜的大喇叭。
一阵激昂的旋律瞬间捅穿了寂静的走廊。
“感恩的心!感谢有你!”
那声音调得极高,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乱晃。
还没等那几个人反应过来,音乐猛地一变,换成了节奏感极强的曲目。
“咱们工人有力量!嘿!咱们工人有力量!”
苏芜的声音混在喇叭里,听起来极具冲击力。
“全员听令!起来做操!谁要是睡着了,视为旷工处理!”
那股淡紫色的洗脑雾气被这震天响的旋律直接震散了。
几个神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下意识地跳下床,开始在狭窄的屋里原地踏步。
“一二三四!老板万岁!”
启迪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顶了一个趔趄,手里的权杖都差点掉地。
“这是什么妖法?竟然能干扰我的神音?”
他推门冲到走廊上。
走廊里的景象更壮观。
九千个身穿蓝马甲的汉子,正顺着楼梯间拼命往一楼广场跑。
每个人嘴里都大声吼着那句“咱们工人有力量”。
那嗓门,那气势,把地皮震得抖三抖。
苏芜此时站在宿舍楼顶,手里拎着扩音器。
“那谁,首席洗脑官,别在那儿愣着。”
“到你发言了,来,给大伙儿讲讲什么叫积极向上的职业观。”
她说完,把扩音器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叶枭。
叶枭翻身而下,像只黑猫一样落在启迪官身后。
启迪官刚要念咒,一个冷冰冰的盆底就拍在了他的天灵盖上。
“哐!”
这一声响比之前在空中还要清脆。
启迪官两眼直翻白眼,身体摇摇晃晃,手里的宝石权杖咔嚓一声裂开了。
苏芜落在走廊栏杆上,居高临下地瞅着他。
“还没闹够?大半夜不让人睡觉,这叫缺德,懂吗?”
启迪官摇了摇脑袋,眼神变得有些呆滞。
他张了张嘴,原本想说的是“众神荣光永存”。
结果一开口,嗓子里出来的却是:“老板说得对。”
苏芜愣了一下,看向陆亦辰。
“你这盆质量升级了?还能把人打成自动回复?”
陆亦辰蹲下身,翻了翻启迪官的眼皮,满地点头。
“老板,刚才那一击正好破坏了他的主逻辑回路。”
“加上刚才那两首企业文化金曲的共振,他现在的逻辑已经跟咱们公司后台对齐了。”
启迪官机械地转过身,对着墙上的《员工守则》深鞠一躬。
“感谢公司给我工作的机会,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码字中去。”
苏芜乐了。
“行,正好咱们宣传部缺个写软文的。”
“他这口才,去公众号下面回复评论,谁也骂不过他。”
天刚蒙蒙亮。
星辉大厦的一楼大厅里。
启迪官已经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西服,领口别着个“宣传部主任”的牌子。
他坐在一台电脑前,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起。
电脑屏幕上全是他刚起好的标题。
《入职星辉物业后,我发现之前三千年白活了》。
《震惊!为什么隔壁药王剥蒜速度提升了十倍?背后真相令人暖心》。
每写完一段,他都要在公司的内部论坛上点个赞,再转发到朋友圈。
陆亦辰此时抱着一大叠装订好的蓝色封皮大书走了过来。
那些书足有半人高,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“老板,九千名员工的劳动合同已经全部整理完毕。”
他指着那几摞书,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庄严。
“我给它命名为《星辉法典》。”
苏芜翻开第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岗位津贴和退休金细则。
“名字挺唬人,这玩意儿管用吗?”
陆亦辰把那本厚厚的法典拍在大厅正中央的展示柜里。
“绝对管用。”
“从今天起,不管是众神殿的谕旨,还是哪位神王的法典,在星辉大厦方圆十里内,全部作废。”
“在这里,只认合同,不认命。”
正说着,一个神将急匆匆跑进来,对着苏芜行了个礼。
“老板,不好了,外面草坪上又出事了。”
苏芜把盆夹回腋下,迈步往外走。
“怎么着?又有人来送补贴了?”
草坪上。
那三个推着割草机的剑客正和一群穿黑袍的人对峙。
黑袍人为首的是个干瘦的老头,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卷轴。
“天剑,别被这虚假的契约绑架了,跟我们走。”
老头抖开卷轴,上面金光流转,写满了上古神文。
“这是众神殿的追逃令,违者神魂俱灭。”
天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反手从马甲兜里掏出《星辉法典》的复印本。
“老头,你那玩意儿过期了。”
他指着法典上的第三章第四条。
“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凡入职本公司者,受公司法律顾问团全方位保护。”
“你有本事,去跟我家陆经理谈,谈不拢,我这割草机可不长眼。”
老头气得胡子乱翘,卷轴刚要发威,就被一只不锈钢盆按住了。
苏芜站在他身后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老人家,你这张废纸占了咱们公司零点三平米的绿化面积。”
“按规矩,罚款两百,或者去那边刷一天厕所。”
老头回头瞪眼。
“你敢跟我说厕所?吾乃罚恶司……”
苏芜还没等他说完,手里的盆直接扣了下去。
“管你什么司,不排队的一律按捣乱分子处理。”
她回头看向启迪官。
“主任,素材来了,赶紧去发个头条。”
启迪官飞速跑过来,举着相机对着老头一顿猛拍。
“标题我想好了:某高层非法闯入民企,被正义保安当场拿下。”
陆亦辰在一旁默默地打开了那本《星辉法典》,翻到了罚款那一页。
“既然他拒不配合,那利息就得按复利计算了。”
远处的街道上,九千名穿着蓝马甲的“神灵”正干得热火朝天。
有人在帮老奶奶修漏水的屋顶,有人在追击入室抢劫的通缉犯。
在他们身上,那些神光逐渐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“打工人”的坚韧气息。
苏芜看着这一幕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。
她盯着天边越来越浓的云层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。
“众神殿的人要是都这么轴,咱们大厦的厕所估计得扩建了。”
她抬起头,那扇被糊了石灰的真理之门,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嗡鸣。
紫色的漩涡中心,一双黑漆漆的手正试图从另一头扒开裂缝。
苏芜把不锈钢盆横在胸前,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看来,这次是个大客户。”
她还没来得及动弹,那本放在大厅里的《星辉法典》突然自动翻开。
一道道由合同条款组成的锁链,瞬间缠绕在大门的裂缝上。
那是规则的力量。
门后的存在发出了一声惊愕的咆哮,似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东西。
苏芜对着那裂缝挥了挥手。
“想进来?先去门口扫码领入职须知。”
在那咆哮声中,星辉大厦的招牌在夕阳下闪闪发亮。
就像一个在这个混乱世界里,最蛮横也最讲道理的堡垒。
谁也说不清,这场关于“社保”和“真理”的较量,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神迹。
苏芜已经回过头,对着还在码字的启迪官喊了一嗓子。
“多加一句,咱们公司包吃住,但不包生病请假,尤其是神魂损耗这种假条,一律不批!”
启迪官用力点头,敲击键盘的声音更响了。
那门后的巨手,在规则锁链的拉扯下,竟然一点点被拽进了大厅里。
苏芜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她的不锈钢盆,已经很久没拍过神王级别的脑袋了。
此时的星辉大厦,安静得只能听到键盘声和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咆哮。
故事的齿轮,在这里转得越来越快,也越来越没个正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