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工学院的大讲堂里挤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连过道都站得满满当当。
工匠、军官、书办,所有第一期的学员都到了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等着台上的林涛开口。
“三个月了。”林涛站在台上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“从九九乘法表,到杠杆几何,再到格物基础,第一期的课,今天就算上完了。”
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,夹杂着几声松了口气的轻笑。
林涛双手往下压了压。“别高兴得太早,结业之前,还有最后一道考题。”
“啊?”
“还要考啊?”
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,尤其是那些刚把字认全的军汉,一听到考试就头皮发麻。
“放心,不考背书,不动笔。”林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他一挥手,两个亲兵抬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巨大木板放到了他身后。“这次的考题,是个实打实的活计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。
林涛伸手抓住黑布,猛地一扯。
“哗啦”一声,黑布落下,露出一张固定在木板上的巨大图纸。那图纸画得极为精细,上面是各种复杂的线条和结构,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,没人看得懂。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一个工匠小声嘀咕。
“看着像……某种机括?”
林涛用一根木杆指着图纸。“这是咱们从建奴手里缴获的红夷大炮图纸。”
“红夷大炮!”
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。在场的军官们脸色都变了,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东西的厉害。
林涛的木杆在图纸上敲了敲。“你们的考题,就是它。”
他环视全场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。你们需要成立一个项目组,把这张图纸给我吃透,然后,造出一门我们自己的大炮。”
讲堂里瞬间安静下来,接着便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。
造炮!这可不是做犁,不是改个枪管那么简单。
“不止是造出来。”林涛的声音再次拔高,压过了所有嘈杂。“我要你们造出来的炮,在射程、威力和精准度上,全面超过它!这门炮,就叫‘望海港一型’!”
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,眼睛里冒出了火。这已经不是考试了,这是在铸造大明的利器。
“为了这个项目,”林涛收起木杆,“我会指派一个专门的团队。”
他看向前排。“兵仗局宗师,唐鹤!”
唐鹤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“你,担任项目的总顾问,所有技术上的难题,都由你来把关。”
唐鹤抱拳,沉声应道:“遵命。”
台下一片点头,这合情合理。论火器制造,天下间没人比唐鹤更懂。
“新军都尉,李成栋!”
“末将在!”李成栋出列,站得笔直。
“炮身铸造、材料配比、校场试射,这些事情归你管,我只要结果。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李成栋吼道,声如洪钟。
众人再次点头,让领兵打仗的将军负责炮身,也说得过去,毕竟炮是给他们用的。
“教务处主事,张恒!”
张恒走到台前,躬身行礼。
“你负责所有的人员调配、物料采购、成本核算。我要知道,这门‘望海港一型’,从第一块铁矿石到最后一发炮弹,总共花了多少钱,一文钱都不能差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张恒答道。
任命到这里,一切都顺理成章。技术有宗师,生产有将军,后勤有主事,这套班子堪称完美。
台下的工匠和军官们都开始摩拳擦掌,琢磨着自己能在哪个环节出份力。
林涛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,故意停顿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。
“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职位。”他拖长了声音,“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,统管所有事务,对整个项目成败负总责的人选……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总负责人,地位还在唐鹤和李成栋之上,这得是多大的人物?
林涛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最后,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……铁匠,张老头!”
三个字,像三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整个讲堂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懵了,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
张老头?哪个张老头?
很快,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探照灯一样,聚焦到了人群中一个干瘦的老头身上。
老张头正缩着脖子,此刻被几百道目光盯着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。他使劲掏了掏耳朵,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脸上全是茫然。
“大……大人,您是在叫我?”
林涛笑着点头。“没错,就是你,‘老张头一号犁’的设计者,张师傅。”
“轰!”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搞什么鬼?让一个打铁的去管造炮?”
“他连图纸上的字都认不全吧!”
“唐宗师和李将军,都要听他的?这不是胡闹吗!”
李成栋和张恒对视一眼,两人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惊愕。
唐鹤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,他站在那里,一言不发,但绷紧的脸颊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。让他给一个乡下铁匠当下手?这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“都给我安静!”林涛一声断喝,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指着那张巨大的红夷大炮图纸。“你们看这张图,谁能告诉我,这上面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一个年轻的工匠大胆喊道:“是尺寸!炮管多长,炮膛多厚!”
另一个军官反驳:“是配比!铸炮的铜铁比例最关键!”
林涛摇了摇头。
他走到图纸前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。“这些,都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怎么把这张图纸上复杂的东西,变成一道道简单明了的工序。简单到任何一个合格的铁匠、木匠、铸造工,只要照着做,就能做出分毫不差的零件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所有人。“唐宗师能看懂这张图,能造出比它更好的炮。但我问你们,他能一个人造几门?十门?一百门?”
“我们要的是成千上万门!是要让大明每一个卫所,都装备上这种火炮!”
林涛的声音变得激昂。“这就叫‘标准化’!而标准化的核心,不是高深的理论,不是天才的灵光一闪。而是如何把天才的设计,变成普通人也能执行的流程!”
他的手,直直地指向还处在呆滞中的老张头。
“而这件事,在场的所有人里,老张头做得最好!”
“他没读过书,但他听了格物课,就能把杠杆的‘理’,用最简单的办法,安到犁头上,造出了省力三成的新犁。他没有画出多复杂的图纸,但他做出的样品,任何一个铁匠铺子拿到手,马上就能仿制!”
“他懂的,是怎么把‘道理’变成能吃饭、能干活的‘家伙事’!他懂的,是怎么让手艺从师父的脑子里,落到每个徒弟的手上!”
林涛走到老张头面前,亲自将他从人群中拉了出来,带到台前。
“所以,他来做这个总负责人,最合适!”林涛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,掷地有声地说道,“谁不服?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唐鹤。
唐鹤的脸色阴晴不定。他一辈子心高气傲,何曾受过这种安排。让他听一个连膛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土铁匠指挥?
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反驳。
可林涛的话,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。
“标准化”、“流程”、“把道理变成家伙事”……
他想起了自己之前闭门苦研,悟出枪管制造之“理”时的狂喜。那个“理”,不就是要把自己的手艺和经验,变成人人可学的公式和步骤吗?
自己悟出的道理,和林涛现在说的,不是一回事吗?
如果自己反对,那自己之前在大讲堂上公开枪管之秘,又算什么?
唐鹤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
最终,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迈开步子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走到了老张头的面前。
老张头吓得一哆嗦,差点坐到地上去。
唐鹤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长几岁,满脸风霜,局促不安的老铁匠。他没有说话,而是对着老张头,郑重地、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“总负责人,”唐鹤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日后,还请多多指教。”
李成栋和张恒看着这一幕,震惊过后,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。他们齐齐上前一步,对着老张头抱拳。
“请总负责人下令!”
整个讲堂,彻底安静了。
如果说之前林涛的任命是投下了一颗炸雷,那么唐鹤的这个举动,就像一场无声的海啸,瞬间冲垮了所有人心中那道根深蒂固的等级壁垒。
老张头呆呆地站在台上,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宗师、将军和官员,脑子一片空白。
林涛把那份沉甸甸的红夷大炮图纸卷起来,塞进了他的怀里。
“老张头,”林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道考题,不光是给学员们的,也是给你的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铁匠张老头了。”
“你是‘望海港一型’大炮项目,总负责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