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厂项目组的公房里,烟熏火燎,吵得像个菜市场。
“不行!炮耳必须和炮身一体铸造!”
唐鹤一巴掌拍在巨大的图纸上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算学推演过了,这样炮身应力最匀,能承受更大的膛压!”
李成栋寸步不让,指着图纸上另一个位置。
“一体铸造的废品率多高?唐宗师你算过没有?一炉铜水下去,一个沙眼就全完了!我们这是要打仗,不是给你做个传家宝!”
他嗓门更大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“必须分体铸造,炮耳单独做好,再想办法固定上去!坏了还能修!”
张恒坐在一旁,面前的算盘拨得噼啪响。
他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。
“李将军说得有理,从成本核算来看,一体铸造的风险太高。每失败一门,耗费的铁料、木炭和人工,够我们再造三门炮的身管了。”
唐鹤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“你们懂什么!那是炮!不是犁头!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!强度不够,炸了膛,死的是谁的兵?”
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缩在角落里,一言不发的老张头。
他是总负责人。
老张头从头到尾就没听懂他们在吵什么,什么应力,什么膛压,跟他打了一辈子铁的经验没半点关系。
他只是默默听着,听完之后,从墙角拿起两块没烧透的泥坯。
他把其中一块掰成两半,然后费劲地想把它们对在一起,可中间总有缝。
他又拿起那块完整的泥坯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看着唐鹤。
“唐师傅,这个结实。”
唐鹤脸上露出一丝得意。
老张头又把目光转向李成栋。
“李将军,要是这炮在战场上,炮耳朵颠簸坏了,能换吗?”
李成栋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:“分体铸造的就能换!找个铁匠炉子就能修!”
老张头点点头,再问唐鹤。
“那要是您这个一体的,耳朵坏了呢?”
唐鹤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炮耳坏了,整门炮就废了,这是常识。
老张头把那两块泥坯都放在桌上。
“咱们不是造一门炮,大人说了,要造几千几万门。要让每个兵都用得上。”
他看着图纸上那个复杂的结构,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农民式的狡黠。
“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,让它既像唐师傅说的一样结实,又像李将军说的一样好换?”
他指着图纸上炮耳和炮身连接的地方。
“这儿,能不能不做成死的?咱们用最好的钢,做个大榫头,再用大销子给它锁死。这样造的时候是两块,用的时候不就成一块了吗?”
“榫卯结构?”唐鹤眉头一皱,陷入沉思。
李成栋的眼睛却亮了。
“对啊!老祖宗盖房子都用榫卯,几百年不倒!炮上怎么就不能用!”
张恒的算盘又响了起来。
“若用榫卯,炮身和炮耳可以分头制造,互不耽误,工期能缩短至少三成!而且可以提前预制一批炮耳作为备件,维修成本极低!”
唐鹤的眉头舒展开来,他看着老张头,眼神复杂。
他想的是材料应力,是算学模型。
而这个乡下铁匠,想的是怎么把活干出来,怎么让东西好用。
“就按总负责人说的办。”
唐鹤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转身在图纸上重新勾画起来。
一场差点让项目停摆的争论,就这么被一个“外行”用最土的办法解决了。
新来的书办王瑾,抱着一摞账册,站在公房门口,听着里面的吵嚷,腿肚子有点转筋。
他是张恒从广州府衙要来的人,一辈子的本事都在笔墨算盘上。
他本来以为理工学院是个清净的读书地方,没想到跟个土匪窝一样。
“王书办,发什么愣,物料单核对好了没有?”张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好……好了,主事大人。”
王瑾赶紧跑进去,把账册递上。
张恒接过去,头也不抬地吩咐。
“你再去一趟三号仓,核一下今天入库的木炭和铁矿石数目。记住,让他们把水耗和火耗都给你算清楚,少一斤都不行。”
“是。”
王瑾抱着空账本,逃也似的离开了公房。
他穿过嘈杂的工地,第一次走进了热火朝天的工坊区。
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夹杂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左手边,是冶炼区。
几十座半人高的土高炉一字排开,赤膊的汉子们喊着号子,用巨大的皮囊鼓风。
炉口喷出刺目的火光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。
一个穿着学员服的年轻人,正拿着一块颜色各异的石头,对着一本小册子,大声跟炉头的老师傅争论着什么。
“石料配比不对!手册上说,这种青黑色的铁矿,要多加两成石灰石才能去硫!”
“放屁!老子炼了一辈子铁,都是这么炼的!”
“时代变了师傅!按手册来!”
王瑾听得头皮发麻,赶紧绕开。
右手边,是铸造区。
一个巨大的沙坑里,几十个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布置着复杂的模具。
不远处,一个用牛拉动的巨型地龙翻身,正吊着一个铁水包,里面是翻滚的、金红色的铁水。
“一组清空场地!闲杂人等退后!”
“准备浇铸!”
随着一声令下,铁水倾泻而出,注入模具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。
王瑾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。
他继续往前走,来到一间巨大的厂房前,门口挂着“机械加工坊”的牌子。
他好奇地探头进去。
只见一条小河被引了进来,带动着一排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。
水车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和传动轴,带动着几台他从未见过的古怪机器。
一台机器上,一根粗糙的炮管毛坯被固定住,一根长长的钢制钻头在水车带动下,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,从炮管中间钻进去。
切削下来的铁屑像面条一样卷曲着落下,旁边有专门的学徒用长钩子不断清理。
另一个学员,正拿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铁尺,一丝不苟地测量着炮膛的内径,将一个个数字记录在旁边的小黑板上。
王瑾彻底看傻了。
他见过工部营造,见过船厂造船,但从未见过如此的景象。
这里没有敲敲打打的个人手艺,没有师傅徒弟的口传心授。
每一个人,都像是一个巨大机械上的一颗螺丝钉,紧张而有序地运转着。
从矿石到铁水,从铁水到炮管,从炮管到精加工,环环相扣。
他手中的账册,记录的不再是银子进出的数目,而是这股力量流动的轨迹。
他忽然明白了,林大人和张主事让他核算的,不是钱。
是力。
一种能开山裂石,移山填海的力量。
两个月后。
铸造厂新落成的总装车间里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项目组的所有核心成员都到齐了。
在车间正中央,静静地矗立着一门崭新的火炮。
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铁灰色,炮身线条流畅又充满了力量感。
阳光从天窗照下,在光滑的炮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。
它比图纸上的红夷大炮更长,更粗,炮尾处多了一套从未见过的、结构精巧的闭锁装置。
炮耳用巨大的钢销固定在炮身上,浑然一体,坚固无比。
老张头伸出他那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,在冰凉的炮身上缓缓抚摸,就像在抚摸自己刚出生的孙子。
他一辈子都在跟铁疙瘩打交道,却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造物。
“上头……刻的啥?”他转头问离他最近的李成栋。
李成栋向前一步,站得笔直,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语气,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。
“望海港理工,零零一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