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栋大步上前,手掌在冰冷的炮身上重重拍了一下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好东西!真是个好东西!”他绕着炮转了一圈,眼睛里放出的光,比炉膛里的火还亮。
所有人都围了上来,工匠们,学员们,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疲惫和兴奋。
这门炮耗费了他们两个月的心血,日夜不休,争吵和妥协交织在一起,最终成了眼前的模样。
老张头像是不敢相信,伸出那双布满黑茧的手,从炮尾一路摸到炮口,动作轻柔,仿佛在触摸初生的婴儿。
他不懂什么叫闭锁装置,也不懂什么叫膛线,他只知道,这辈子打出来的铁,没有一件能跟眼前这个大家伙相提并论。
“都尉大人。”老张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成栋。“这上头刻的啥字?”
李成栋挺直了腰杆,清了清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,一字一顿地念道:“望海港理工,零零一号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里爆发出低低的欢呼。
“都别愣着了!”李成栋被这股气氛点燃,大手一挥。“把炮拉出去!去东校场!老子今天就要看看,这零零一号到底有多大本事!”
张恒扶了扶眼镜,走上前一步。“将军,是不是再检查一下?刚总装好,万一……”
“检查个屁!”李成栋瞪眼道。“战场上敌人会给你检查的功夫?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遛遛!今天,就让所有人都开开眼!”
他一声令下,早就准备好的牛车被拉了过来。
几十个精壮的汉子喊着号子,用粗大的麻绳和滚木,小心翼翼地将这尊重达数千斤的大家伙请上了炮车。
整个项目组的成员,还有理工学院第一期的所有学员,浩浩荡荡地跟在牛车后面,朝着东校场进发。
东校场上,靶位早就设好。
李成栋骑在马上,用马鞭遥遥一指远方的一个木制靶标。
“看到没有?五百步!给我对准了轰!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五百步,这个距离,就算是红夷大炮也只能听个响,能不能打中全看老天爷的意思。
“都尉,这……是不是太远了点?”唐鹤也忍不住开口,他虽然对自己的计算有信心,可这毕竟是第一次试射。
“远?”李成栋哈哈大笑。“唐宗师,咱们费了这么大劲,造的要不是个能打五百步的炮,那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别?”
他翻身下马,把指挥权交给了负责试射的学员队。
学员们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行动起来。
一队人迅速架起一个古怪的、带着铜尺和铅坠的架子,对着远处的靶子看了半天。
“报告!目标距离五百零三步!”
“报告!今日风向西北,风速三尺每息!”
数据被飞快地报出,另一个学员在随身携带的小木板上迅速计算着。
“根据弹道表,建议仰角三度二分,使用三号标准药包!”
一切都有条不紊,没有半点老炮手凭感觉拍炮管的场面。
巨大的炮身被撬动,炮口被精细地调整着。
一个特制的、用油纸和布包裹好的圆柱形药包被从炮尾塞了进去,随后是一颗浑圆的铁弹。
“装填完毕!”
“准备点火!”
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门炮的引信上。
李成栋抢过火把,亲自上前。
“都给老子瞧好了!”他大吼一声,将火把狠狠地戳向引信。
“轰!”
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炸开,整个地面都似乎跳了一下。
站在前排的人被一股猛烈的气浪推得连连后退,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所有人都看到,一颗黑点从炮口喷出,带着尖锐的呼啸声,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,飞向远方。
它越过了五百步的靶子,继续向前,再向前,最后像一颗小石子,砸在了校场尽头的山脚下,激起一团黄色的烟尘。
负责观察的哨兵,举着望远镜,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:“天呐!打到山脚了!离靶子……离靶子至少超了三百步!”
全场先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。
紧接着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“喔!!!”
震天的欢呼声冲天而起,仿佛要把天都给掀翻。
“成功了!成功了!”
“我的老天爷!这威力也太大了!”
学员们把帽子抛向空中,工匠们激动地互相拥抱,不少人流下了眼泪。
唐鹤抚着胡须的手在不住地颤抖,他看着那道完美的抛物线,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狂喜。算学,格物,一切都是对的!理论,完全变成了现实!
“好炮!好炮啊!”李成栋扔掉火把,兴奋地冲向那门立下奇功的大炮。
所有人都跟着他涌了过去,想要第一时间去抚摸这个奇迹。
然而,当他们冲到近前时,所有人的脚步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猛地停住了。
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只见那门深灰色的零零一号大炮,炮管还好端端地躺在地上。
可它身下那个由最坚硬的硬木和精铁打造的炮架,已经成了一地碎片。
粗大的梁木从中断裂,露出白茬茬的木心。厚实的铁制箍件被崩飞,扭曲得不成样子。两个巨大的车轮,一个滚到十几步外,另一个则碎成了好几块。
整个炮架,四分五裂,彻底散了架。
李成栋瞪大了眼睛,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,又看了看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炮管,嘴巴张了半天,才喃喃地挤出一句话。
“我……我那么大一个炮架呢?”
这门炮的后坐力,大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。它不是一门炮,它是一头挣脱了缰绳的钢铁巨兽。
喜悦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问题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面前。炮是绝世好炮,可根本没法用。
打一炮就散架,上了战场,这就是个只能响一次的铁疙瘩,连个烧火棍都不如。
唐鹤的脸色变得凝重,他快步上前,蹲下身检查着那些断裂的木头和铁件。
“后坐力超出了估算。”他沉声道。“唯一的办法,是减少装药量。”
“不行!”李成栋立刻跳了起来,斩钉截铁地反对。“减了药量,射程和威力怎么办?咱们费这么大劲,不是为了造个大号的佛郎机!这是削足适履!”
张恒也走了过来,他踢了踢一块断裂的铁板,算盘在心里打得飞快。
“要是不减药量,就得加固炮架。用更好的木料,更粗的铁件!可这成本……”他苦着脸,“再造一个这样的炮架,花的钱够我们再造两根炮管了!这还没算失败的风险!”
“钱钱钱!你就知道钱!”李成栋的火气又上来了,指着张恒的鼻子骂道。“炮不利,打输了仗,掉的是脑袋!你那点银子能买命吗?”
“打仗不是请客吃饭!”唐鹤也站到了李成栋一边,“必须保证炮的威力!炮架可以重新设计!”
三个人,又吵成了一团。
一个要削弱性能保住炮架,一个要不计成本加固炮架,一个哭穷说没钱。
周围的工匠和学员们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老张头,忽然指着炮管后方的一片空地。
所有人的争吵声都停了下来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见黄土地上,一道半尺多深,几丈长的犁沟,从炮架散架的地方,直直地向后延伸。
那是炮身在巨大的后坐力下,挣脱炮架的束缚,向后猛冲时,在地上留下的痕迹。
老张头慢吞吞地走到那道沟旁边,蹲了下来。
他伸出满是泥土和裂口的手,摸了摸沟里的土,又抬头看了看那堆散架的木头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光。
他用一种极其缓慢,又带着点不确定的语调,开口了。
“大人,将军,唐师傅……”
“这炮……它后退的时候,是不是憋得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