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攻。”
林涛吐出这两个字,工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安东尼奥呆呆地看着那张名为“定远级”的图纸,又回头看看自己那张华丽的盖伦船图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城堡,是用来防御的。
而我们,需要的是进攻。
这句话像一把大锤,把他那套“移动城堡”的理论砸得粉碎。他引以为傲的盖伦船,在这艘凶悍的海上炮台面前,就像一个穿着华丽铠甲,却行动迟缓的胖骑士。
李成栋可不管那么多,他已经趴在图纸上,口水都快滴下来了。
“大人,六十门炮!我的天!这船要是开出去,往海上一横,谁敢过来?”他掰着手指头算,“一轮齐射,那得是多少斤的铁疙瘩飞出去?比打雷还响吧!”
唐鹤宗师没有李成栋那么激动,他的手指在图纸上那道夸张的龙骨曲线上来回滑动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不行。”
他抬起头,声音干涩。
“老夫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,就没见过能弯成这个样子的料。”
他指着那根贯穿船底,弧度大得惊人的主梁结构。“船的龙骨,是船的脊梁。要么是用天生带有弧度的巨木一体而成,要么是用几段拼接。可图上这个弧度,别说拼接,就算是把整座山的树都砍了,也找不到一根能对得上的。”
几个跟着唐鹤干活的老船匠也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附和。
“是啊,唐宗师说得对,这船,是纸上画出来的,海里可跑不了。”
“这肋骨也太密了,跟鱼排骨似的。这么造船,闻所未闻。”
李成栋听得急了,他一把拉住一个老船匠的袖子。“老伯,怎么就造不出来了?这不就是个木头疙瘩吗?找根弯的树不就行了?”
那老船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“将军唉,你当是给你家做门框啊?这可是龙骨!几百料大船的命根子!差一分一毫,船下水就得散架!这种弧度的神木,那是传说里才有的东西。”
安东尼奥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他看懂了唐鹤的困境。
他清了清嗓子,走到林涛面前,躬身说:“大人,唐宗师说的是实情。在欧罗巴,能造出大战船的船厂,都必须先花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的时间,去寻找和培育形状合适的橡木。您图纸上这种……这种龙骨,除非能找到传说中,生长在圣山之巅,沐浴神恩千年的神木,否则……绝无可能。”
工房里的气氛,从刚才的火热,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。
李成栋脸上的兴奋劲儿也退了下去,他看看图纸,又看看唐鹤,有点泄气。“那……那咋办?这船就真造不出来了?”
老张头一直没说话,他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图纸的结构,半晌才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不好弄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连老张头都说不好弄,那看来是真的没戏了。
林涛看着众人脸上的神情,从激动到困惑,再到失望,他一点也不意外。
他笑了笑,走到唐鹤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唐宗师,走,我带你们去看个东西。”
他又对安东尼奥和李成栋招招手。“都一起来。”
众人一头雾水,跟着林涛走出了船模工房。
他们穿过机器轰鸣的机械加工坊,绕过那片烟火冲天的冶炼区,来到一处新建的厂房前。
这厂房很奇怪,墙壁是用砖石砌的,厚实得很。房顶上竖着好几根粗大的铁皮烟囱,正“嘶嘶”地往外冒着白气。厂房的大门是厚重的铁门,还没走近,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,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水汽。
“大人,这是什么地方?澡堂子吗?”李成栋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。
林涛没回答,他让猴子去把铁门拉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铁门被两个亲兵合力拉开,一股更灼热的蒸汽猛地冲了出来。
众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。
只见厂房里管道纵横,中间是一个巨大的,用砖石砌成的长方形池子,或者说,像个巨大的炉膛。旁边还架着好几个奇形怪状的铁架子和巨大的绞盘。
“把那根木头推进去。”林涛吩咐道。
话音刚落,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号子声起,合力推动一辆板车。板车上,放着一根又粗又直的硬木。那木头是上好的铁桦木,李成栋目测了一下,比他腰还粗,直挺挺的,跟根放大了的旗杆似的。
工人们费力地将那根巨大的直木推进了那个砖石炉膛。
“关门!”
厚重的铁门再次关上。
林涛走到旁边一排阀门前,对一个看守的老师傅点点头。
老师傅立刻扳动其中一个最大的阀门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巨响,连接着炉膛的一根粗大铜管剧烈震动起来,大量的蒸汽被灌入炉膛。
唐鹤、安东尼奥、李成栋几个人面面相觑,完全搞不懂林涛在干什么。
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要把那木头给煮了?”李成栋小声问。
林涛背着手,看着那个不断冒出白气的炉膛,不说话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半个时辰,像一年那么长。
工房里的热气越来越重,每个人都汗流浃背。李成栋觉得口干舌燥,安东尼奥的红头发都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
只有唐鹤,死死盯着那个炉膛,他的直觉告诉他,将要发生的事情,可能会颠覆他一辈子的认知。
“开门!”
林涛的声音响起。
铁门再次被拉开。
那根铁桦木被工人们用长长的铁钩拖了出来,放在地上。
它看上去跟之前没什么两样,只是颜色深了一些,表面还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“上模具!上绞盘!”
几个工人立刻行动起来,将一个巨大的,带着弧度的铁制模具卡在木头的下方。接着,用粗大的铁链将木头的两端和远处的绞盘连接起来。
“绞!”
随着一个工头的大吼,两个工人开始奋力转动绞盘。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铁链被一寸寸收紧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。
李成栋的嘴巴慢慢张开。
唐鹤的胡子在不受控制地抖动。
安东尼奥下意识地在胸口划着十字。
在他们惊骇的目光中,那根比人腰还粗,直得像标枪一样的铁桦木,竟然……竟然……在绞盘的巨大拉力下,开始缓缓地弯曲!
木头发出痛苦的呻吟,大量的蒸汽从木纹中被挤压出来,发出“嘶嘶”的响声。
可它没有断。
它就像一根被烧软的面条,一点一点地,被强行压进了那个带着弧度的模具里。
“哐当!”
当整根木头完全贴合模具的曲线时,工人们用巨大的铁销将其固定住。
一切都停了下来。
刚才那根笔直的巨木,已经变成了一道完美的,和图纸上龙骨一模一样的巨大弧线。
工房里死一般的安静。
李成栋使劲揉了揉眼睛,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。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”
安东尼奥冲到那根被弯曲的巨木前,伸出手想去摸,又被滚烫的温度给烫了回来。他看着那道完美的曲线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上帝……我的上帝……”
唐鹤则像是被抽走了魂,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又看看那根木头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穷尽一生研究的木工技艺,榫卯结构,在这简单粗暴的力量面前,显得那么苍白,那么可笑。
林涛走到那根还在散发着热气的铜管旁边,轻轻拍了拍滚烫的管壁。
他看向目瞪口呆的唐鹤和安东尼奥,缓缓开口。
“古人说,给我一个支点,就能撬动大地。”
他的声音在充满蒸汽的工房里回荡,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“如今,蒸汽就是我们的支点。”
“它能为我们,扳弯整个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