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蒸汽……就是我们的支点。”
林涛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唐鹤扶着那根被强行弯曲的铁桦木,手掌感受着上面滚烫的温度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,喃喃自语:“支点……扳弯世界……”
他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,讲究的是顺应木性,用榫卯阴阳去调和。可今天看到的一切,是纯粹的力量,是不讲道理的征服。
李成栋兴奋得满脸通红,他绕着那根巨大的弧形龙骨转了一圈又一圈,伸手想摸又怕烫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乖乖,这么一来,别说六十门炮,就是一百门炮的船,咱也能给它造出来!”
安东尼奥则跪在那根木头前,像是信徒见到了神迹。他嘴唇翕动,用葡萄牙语和拉丁语交替祈祷,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狂热。什么神恩之木,什么百年橡树,在这股能把铁桦木当面条一样揉捏的力量面前,都是笑话。
工房里的气氛,从死寂变成了另一种滚烫的喧嚣。
就在这时,一道凄厉的哭嚎声从外面传了进来,硬生生盖过了蒸汽的嘶鸣。
“破产了!大人!要破产了啊!”
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。众人回头一看,只见账房主事张恒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他手里拿着一卷账册,跑得太急,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,脸上涕泪横流,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打算盘的精明模样。
他一头冲到林涛面前,差点就跪下了,把手里的账册“啪”地一声展开在林涛眼前。
“大人!您看看!您自己看看!”张恒的手指在账册上戳得“笃笃”响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“那个……那个蒸汽机房,从动工到现在,烧掉的银子已经超过五千两了!还有冶炼区的新高炉,又是八千两!这还不算每天烧掉的煤,耗掉的铁料!”
他指着那根还在冒着热气的弧形木头,心疼得直哆嗦:“就为了弄弯这么一根木头,您知道刚才那半个时辰,烧掉了多少上好的焦炭吗?够全港的百姓烧一个月饭了!大人,这哪里是烧炭,这烧的是银子啊!”
“还有!新军的火枪,那子弹跟流水一样往外发。还有那新式火炮,一门炮的成本,够咱们买佛郎机人三门了!现在又要造什么‘定远级’,六十门炮!那得多少铁?多少工匠?多少银子?”
张恒越说越激动,说到最后,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扯住林涛的袖子:“大人,不能再这么搞下去了!账上……账上快空了!等不到新船下水,咱们望海港就要先饿死人了!”
李成栋刚从新龙骨的兴奋劲里出来,一听这话,脸立刻就黑了。他大步走过来,一把将张恒从林涛身边扒拉开。
“姓张的,你在这哭丧什么!”李成栋瞪着牛眼,“你知道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咱们大明的船能横着在海上走!你那点银子,跟这比起来,算个屁!”
张恒被他推得一个趔趄,也火了,扶正了帽子,挺直了腰杆。“李将军,我只知道,人要吃饭,兵要发饷!你刀把子再硬,饿着肚子能上阵杀敌吗?”
他指着外面成片的工坊:“这么多工匠,几千张嘴,每天都要吃饭!他们的安家费还没给完!你当这银子是大风刮来的?”
“刀把子不硬,你那钱就是一堆废纸!到时候海盗一来,洋人一来,你抱着你的账本去跟人讲道理?”李成栋寸步不让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恒脸上了。
“钱袋子要是空了,你的刀把子就得当废铁卖!到时候不用海盗来,工匠们先哗变了!”张恒也豁出去了,扯着嗓子吼回去。
眼看一个武将一个文官就要在工房里扭打起来,唐鹤和几个老师傅赶紧上来拉架。
林涛由始至终都没说话,他就这么看着两人吵,等他们吵得都喘不上气了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吵完了?”
李成栋和张恒互相瞪了一眼,各自“哼”了一声,别过头去。
“走吧,去我公房。”林涛转身朝外走,“给你们看样东西。”
张恒还想说什么,被林涛一个眼神制止了。李成栋悻悻地跟在后面,嘴里还小声嘀咕着“账房耗子,头发长见识短”。
一行人回到港务司的公房。林涛从一个上锁的木箱里,取出一卷巨大的图纸,在长桌上铺开。
安东尼奥一看,眼睛顿时亮了。这正是他这些天呕心沥血的成果。他按照林涛的要求,将自己带来的所有海图,全部用大明的文字和度量单位重新绘制了一遍,合并成了一张前所未有的详尽海图。
张恒和李成栋都凑了过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恒看着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和曲折的航线,一脸茫然。
“吕宋,东瀛。”林涛的手指在图上两个位置点了点,“从望海港出发,顺着季风,最快半个月就能到吕宋,一个月能到东瀛的长崎。”
李成栋皱起了眉:“大人,您给我们看这个干什么?难道要派兵去打这两个地方?”
“打?”林涛笑了,“打仗,太慢了。”
他转向张恒,问道:“张主事,我问你,咱们工坊里造的一口铁锅,成本是多少?”
张恒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回答:“算上铁料、煤耗和人工,大概……大概一百五十文钱。”
“很好。”林涛点点头,“在吕宋,在东瀛,这么一口铁锅,能卖到一两银子,甚至更高。他们那里铁料稀缺,冶炼技术更是一塌糊涂。”
张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手下意识地就在袖子里掐算起来。一两银子,等于一千文。一百五十文的本钱,翻了六七倍?
林涛又说:“还有咱们织布坊里产的粗棉布,在咱们这儿不值钱,几百文一匹。运到那些常年炎热的岛上,就是硬通货。还有咱们的铁制农具,镰刀、锄头,在那些还用着木器石器的地方,你觉得能卖多少钱?”
李成栋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大人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咱们去……去做生意?”
“为什么不呢?”林涛的手指在海图上那条通往吕宋的航线上划过,像是在抚摸一条黄金大道。“张恒,你不是愁没钱吗?钱就在这海上。”
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张恒和李成栋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们用最廉价的铁锅、农具、布匹,去换回他们手里堆积如山的白银和铜料。我们的船队,不光是军队,它本身,就是一门能下金蛋的生意。”
林涛的嘴角勾起,露出一抹让张恒感到心悸的笑容。
“这叫倾销。等他们自己的手工作坊全被我们冲垮了,以后吃什么用什么,就都得看我们的脸色。”
“至于我们拿回来的白银,可以继续扩大生产,发军饷。拿回来的铜,可以用来铸炮,可以拉成铜丝,用处更大。”
“这波啊,叫肥水不流外人田。”
公房里一片寂静。
李成栋张着嘴,他脑子里想的还是海上炮战,一轮齐射把敌人轰上天。可现在林涛告诉他,这些船开出去,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去卖锅碗瓢盆?这让他感觉有些别扭,但又觉得……好像更有意思了。
张恒则完全呆住了。他死死盯着那张海图,眼神里哪还有刚才的绝望和崩溃。那蜿蜒的航线在他眼中,已经不是什么危险的未知水域,而是一条条流淌着白银的河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把寸步不离的算盘,手指开始在上面急速拨动,嘴里念念有词,谁也听不清他在算什么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猛地抬起头,两眼放光地看着林涛。
“大人!一艘船!就按五百料的船算,除去补给,能装多少口锅?多少匹布?这一来一回……扣掉所有耗损……我的老天爷!”
李成栋看着状若疯魔的张恒,忍不住问:“大人,那咱们的‘定远级’……”
林涛拍了拍海图:“当然要造,还要快点造,大力地造。”
他看着李成栋,又看了看已经陷入财务狂想的张恒。
“生意要做,拳头也要硬。不然,你拉着一船白银回来,碰上眼红的怎么办?”
“咱们的舰队,就是最大的海上商行,同时,也是最硬的拳头。谁敢挡我们的财路,就送他去见龙王。”
李成栋瞬间明白了,他一拍大腿,兴奋地吼道:“我懂了!咱们这是……武装……武装跑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