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望海港外海。
海面上像是凭空多出了一片移动的丘陵。十艘巨大的福船排成一列,黑色的船身如同巨兽的脊背,三根高耸的桅杆上挂满了风帆,船首尖锐,船尾高翘,光是停在那里,就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势。
李成栋站在码头上,手按着腰间的刀柄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“好大的阵仗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旁边的张恒已经用袖子擦了好几遍额头上的汗,他看着那些船,两腿发软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十艘……都是最大的那种福船……我的老天爷,这得装多少人,多少炮……”
“怕什么!”李成栋瞪了他一眼,“不就是船大点吗?等咱们的‘定远级’下水,一艘就顶他五艘!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心里也清楚,眼前这支船队,就是如今这片海上最顶尖的力量。郑家,那个“海上国王”,派了他的继承人过来,这架势不是做客,是示威。
一艘小船从主舰上放了下来,划向码头。船头上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岁出头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丝绸长袍,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,面容俊秀,眼神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李成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,大步迎了上去。不管怎么说,他是望海港的武官头领,接客的礼数不能丢。
“在下望海港守备李成栋,恭迎郑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那年轻人已经走下舢板,与他擦肩而过,仿佛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。他身后的几个护卫,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,眼神锐利,直接将李成栋挤到了一边。
李成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,刚要发作,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郑少主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
林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棉布常服,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。
那个被称为郑少主的年轻人,郑森,这才停下脚步。他上下打量了林涛一番,折扇“唰”地一下合上,在手心敲了敲,皮笑肉不笑地开口:“你就是林涛林大人?果然年轻有为。这望海港在你手里,确实变了个模样。”
他的语气听着是夸奖,可那股子傲慢劲,任谁都听得出来。
林涛像是没听懂,依旧笑着:“郑少主谬赞了。地方小,瞎折腾而已。郑少主一路辛苦,我已经备下酒宴……”
“酒就不忙喝了。”郑森打断他,用扇子指了指港口内忙碌的景象,“我听闻林大人治下有方,多有新奇之物。今日既然来了,想开开眼界。不知林大人,可否行个方便?”
李成栋在旁边气得直哼哼,这小子太狂了,一点规矩都不懂。
林涛却点点头:“当然。郑少主想看什么?”
郑森嘴角一撇:“就看看,林大人凭什么觉得,可以不守这海上的规矩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是撕破脸了。
李成栋上前一步,怒视着他。张恒吓得差点瘫倒在地。
林涛却摆了摆手,示意李成栋稍安勿躁。他转向郑森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好。那就请郑少主,随我来看。”
郑森冷笑一声,迈开步子跟了上去。他倒要看看,这个小小的港口指挥使,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
可林涛并没有带他去军营,也没去看船坞,而是领着他穿过码头区,进了一片新建的工坊。
第一个工坊里热浪扑面,几个赤着上身的工匠,正用一根长长的铁管,从一个泥制的炉子里,挑出一团亮得人睁不开眼的、流动的“火球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郑森皱起了眉。
“玻璃工坊。”林涛介绍道,“原料就是沙子、石灰石和草木灰。”
只见那工匠对着铁管的另一头用力吹气,那团火球就在他手中慢慢变成一个中空的泡。另一个工匠拿着铁钳,熟练地拉伸、塑形,不过片刻功夫,一个晶莹剔透的杯子就成型了。
郑森看着那杯子在旁边慢慢冷却,变得完全透明,眼中闪过一丝新奇。他出身富贵,见过的杯子不是金玉就是上好的瓷器,这种完全透明的器物,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拿起一个成品看了看,“倒也剔透。不过,终究是沙子做的,上不得台面。奇技淫巧罢了。”
林涛不置可否,又带他去了隔壁。
隔壁的工坊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油脂味。几个工人正围着一口大锅,把成块的猪油和一些灰黑色的粉末倒进去熬煮。
“这里是香皂工坊。”
等冷却后,锅里的东西凝固成一大块米白色的固体。工人用线将其切割成小块,顿时一股清香飘散出来。
林涛拿起一块递给郑森:“郑少主,试试?”
郑森接过来看了看,触手温润,闻着也香。他知道这东西,一些西洋商船上有卖,价格不菲,没想到在这里竟然是用猪油和草木灰做出来的。
“洗手的东西,做得再精巧,也还是洗手的。”郑森把香皂丢回桌上,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,“林大人,你就给我看这些妇人用的玩意儿?”
他又被带到白糖工坊,看着那些浑浊的红糖水,经过一道道他看不懂的工序,最后析出雪花一样洁白的砂糖时,他已经懒得评价了。
在他看来,这些东西确实新奇,也能卖钱,但和他郑家掌控的丝绸、瓷器、香料这些大宗生意比起来,不过是小打小闹。靠这些东西,就想挑战郑家的海上霸权?简直是笑话。
“林大人,”郑森停下脚步,摇着扇子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,“看也看完了。你的‘规矩’,就是这些锅碗瓢盆,胭脂水粉?”
李成栋在一旁听得拳头都捏紧了。林大人这是干什么?把看家本事藏起来,拿这些不入流的东西给外人看,这不是让人笑话吗?
林涛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不变:“郑少主别急。真正的好戏,还没开场呢。”
他领着郑森,拐进一条巷子,走到一栋巨大的红砖厂房前。还没靠近,一股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声就传了出来,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,也不像牛马拉车,倒像是一头巨兽在厂房里沉重地呼吸。
“这是什么声音?”郑森脸上的傲慢终于收敛了一些,换上了一丝警惕。
“郑少主进去看看,就知道了。”
林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。
“轰隆隆——哐当!轰隆隆——哐当!”
一股混合着蒸汽、热浪和机油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。郑森下意识地抬袖遮挡,等他放下袖子,看清眼前景象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巨大的厂房里,上百台他从未见过的钢铁怪兽,整齐地排列着。每一台怪兽的上方,都有无数根棉线汇集,下方则飞快地吐出一匹匹完整的布。它们的手臂(梭子)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来回穿梭,发出整齐划一的“哐当”声。
整个厂房,只有寥寥几十个工人来回走动,或是更换线筒,或是接上断头。上百台织布机,竟然没有一个织工!
它们……它们在自己动!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”郑森身边的一个护卫失声叫了出来。
郑森的嘴巴微微张开,手里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。他死死盯着那些自行运转的织布机,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。
“这不是妖法。”林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郑少主请看上面。”
郑森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去。厂房的天花板下,一根粗大的铁轴正在缓缓转动,通过无数条皮带,将动力传递给下面的每一台织布机。而那根主轴的尽头,连接着一个正在不断喷吐着白气的、巨大无比的钢铁锅炉。
那头沉睡的巨兽,就是这钢铁锅炉。
“蒸汽机。”林涛淡淡地说道,“它,就是这一切的动力来源。”
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跑了过来,对林涛躬身行礼:“大人!今日的产量出来了!乙字车间,共计产出棉布一千二百匹!”
“一千……二百匹?”郑森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住那个管事,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说多少?!”
那管事被他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回答:“一……一千二百匹。大人……这还是因为有几台新机器在调试,不然能更多……”
一千二百匹!一天!
郑森感觉一阵天旋地转。他家里在福建也有自己的布庄和织坊,雇佣了上千名最好的织工,没日没夜地干,一个月……一个月也产不出这么多布!
而这里,这一个车间,一天就做到了!
他之前还看不起的那些锅碗瓢盆,那些所谓的“奇技淫巧”,此刻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。
如果用这种效率去炼铁呢?去造船呢?去生产火炮呢?
郑森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了身后的墙壁,才没有倒下。
他看着林涛,那个从始至终都带着和气笑容的年轻人。
此刻,那笑容在他眼里,比最凶恶的海盗,比最狰狞的巨兽,还要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