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森扶着墙壁，灼热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，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。
他感觉自己的胸口，就像那台不断喷吐白气的钢铁锅炉，闷得快要炸开。
林涛弯腰，捡起掉在地上的洒金折扇，走过去递到他面前。
扇骨上沾了些灰尘，林涛用袖子轻轻擦拭干净。
“郑少主，扇子。”
郑森机械地抬手接过，手指触碰到扇骨，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发干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身后的护卫们，一个个脸色发白，手都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，仿佛这间厂房里有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。
李成栋站在不远处，抱着胳膊，咧着嘴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现在看明白了，大人根本不是在炫耀什么锅碗瓢盆。
大人是在磨刀，把刀磨得雪亮，然后客客气气地递到这姓郑的小子面前，问他脖子够不够硬。
“走吧。”林涛的声音打破了厂房的轰鸣，“酒菜应该已经备好了。”
郑森的身体僵硬地转过来，跟着林涛往外走。
每一步，他都感觉身后那头钢铁巨兽的呼吸，喷在他的后颈上。
晚宴设在港务司的后堂，菜肴丰盛，酒是陈年的花雕。
可郑森坐在那里，如同嚼蜡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，全是那上百台织布机整齐划一的“哐当”声。
那不是织布的声音，那是郑家海上基业，正在一寸寸崩塌的声音。
李成栋大口吃肉，大碗喝酒，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，眼神还时不时地往郑森那边瞟。
张恒坐在末席，埋头扒饭，大气不敢出。
气氛压抑又古怪。
终于，郑森放下了筷子，他端起酒杯，站了起来，对着林涛深深一躬。
“林大人。”
这一声“林大人”，喊得恭恭敬敬，再没有下午初见时的半分傲慢。
“之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，多有冒犯，还望大人海涵。”
他说完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林涛笑着摆摆手：“郑少主言重了。不知者不罪。来，坐下说。”
郑森坐下，身子却依旧绷得笔直。
他沉默片刻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最后还是开了口。
“林大人，今日所见，郑森一生未见。那蒸汽机，那织布坊，简直……简直非人力所能为。”
他看着林涛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和敬畏。
“在下斗胆，还听过一些传闻。”
李成栋闻言，放下了酒碗，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传闻说，望海港有一种新式火炮，威力无穷。月前，曾一炮……就轰碎了崖州的水师炮台。”
郑森说这话时，眼睛死死盯着林涛的脸，不想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
林涛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。
“哦？都是些以讹传讹的闲话罢了。”
“不，不是闲话！”郑森的语气急切起来，“在下久在海上行走，深知炮火之利。对这等神兵利器，心中向往已久。”
他再次起身，又倒了一杯酒，双手奉上。
“不知在下，可有这个荣幸，能一观那神炮之威？也好回去，向家父分说，我大明海疆，又有重器出世！”
这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了。
既表达了想看的欲望，又把姿态放得很低，还抬出了他爹郑芝龙和大明的名头。
李成栋在旁边冷哼一声，心想这小子变脸倒是快。
林涛看着他，没说话，只是用杯盖慢悠悠地撇着茶叶。
郑森就那么端着酒杯，举在半空，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。
过了许久，林涛才放下茶杯，抬眼看他。
“既然郑少主有兴趣，那就看看吧。”
他语气平淡，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正好明日，东校场有日常的操练。郑少主可以顺便一看。”
郑森闻言，脸上立刻涌起狂喜，连声道谢，又干了一杯。
他坐下后，腰杆却挺得更直了。
他知道，明天看到的，将决定他郑家的未来。
第二天，东校场。
这里比昨日的工坊区戒备森严十倍。
一队队士兵手持着造型奇特的火枪，来回巡逻。
他们的眼神锐利，步伐整齐，身上透着一股子杀气。
郑森只看了一眼，心就沉了下去。
他带来的那些护卫，跟这些兵比起来，就像是一群乌合之众。
校场中央，空空荡荡，只摆着一门黑色的火炮。
那炮身比寻常的红夷大炮要短一些，也更纤细，通体漆黑，炮口幽深，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怪兽。
最让郑森在意的，是火炮的尾部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怪闭锁结构。
李成栋站在一旁，伸手朝远处一指。
“郑少主，请看。那里，八百步外，是靶子。”
郑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他身边一个跟着来的，据说是佛郎机人调教出来的炮手，当场就小声嘀咕起来。
“八百步？不可能。这个距离，炮弹落点偏差能有好几十步，打中全凭天主保佑。”
郑森没说话，他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林涛站在高台上，没多说什么废话，只是轻轻抬了抬手。
“开始。”
命令下达，炮位上的五个炮手立刻动了起来。
他们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，没有一句多余的口号，只有器械碰撞和脚步移动的声音。
一人迅速打开炮尾的闭锁。
另一人将一枚圆柱形的炮弹塞了进去。
关上闭锁，调整炮口高低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。
“预备——放！”
炮长大声下令。
“轰！”
一声巨响，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郑森下意识地眯起眼睛，只见一道火光从炮口喷出，伴随着浓密的白烟。
他身边的炮手正准备开始掐算炮弹落地的时间。
可还没等他开口，远处的靶子方向，突然炸开了一团木屑。
“命……命中了？”那炮手结结巴巴地喊了出来。
郑-森手里的望远镜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看清楚了，那一发炮弹，不偏不倚，正中靶心！
然而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还在后面。
第一炮刚打完，炮组根本没有停歇。
清理炮膛，开闩，装弹，闭锁。
整个过程，快到让人眼花缭乱。
“轰！”
第二声炮响接踵而至。
远处，靶心旁边又炸开一个大洞。
郑森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他麾下最精锐的炮手，用最好的红夷大炮，五分钟能打一发，三百步外能命中船那么大的目标，都值得开香槟庆祝了。
可眼前这门炮……
“轰！”
第三声炮响。
这一次，那面厚实的木靶，被炸得四分五裂，轰然倒塌。
从第一声炮响，到第三发命中，整个过程，连一分钟都不到。
郑森的脸色，比天上的云还白。
他踉跄着想往前走，想冲过去，想亲手摸一摸那门炮，想看清楚那个神奇的炮尾到底是什么构造。
那是魔鬼的造物！
可他刚迈出一步，林涛的身影就挡在了他的面前。
“好了。”林涛对着炮场的方向喊了一声，“今天的操练就到这里，把家伙收起来吧。”
几个炮手立刻上前，用一块巨大的油布，将那门杀神一样的火炮盖了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，林涛才转过身，对着面无人色的郑森，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。
“让郑少主见笑了。”
“一些不成器的新玩意儿，还在调试，毛病还很多，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