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森的背影有些踉跄,像是喝醉了酒。
他身后跟着的护卫,一个个垂着头,手还按在刀柄上,却没了半点来时的嚣张气焰。
李成栋走到林涛身边,吐了口唾沫。
“大人,这姓郑的小子,魂都快吓飞了。”
林涛看着那群人仓皇地走向码头,脸上的笑容没变。
“他要是魂不飞,我才要担心。”
“这小子算个聪明人,聪明人才会害怕。”
李成栋挠了挠头,有点不解。
“就这么放他走了?我还想着,怎么也得扣下他一两条船,让他长长记性。”
林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一条船能值几个钱?我要的,可不止这个。”
“让他回去,让他把他今天看到的东西,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爹。”
“一棵大树,直接砍了费劲,还容易砸到自己。不如想办法,让它自己长到咱们的院子里来。”
李成//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他只知道,今天这口气,出得比他亲自上阵打一架还痛快。
郑森踏上回旗舰的小船,一言不发。
船上的水手划着桨,谁也不敢看他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一个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将领,叫陈虎,凑了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少主,咱们……”
郑森猛地转头,眼神像要吃人。
陈虎吓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小船靠上旗舰,郑森顺着绳梯爬上甲板。
甲板上的海寇们正摩拳擦掌,看见少主回来,纷纷围了上来。
“少主!您下令吧!”
“是不是该给那帮泥腿子一点颜色看看了!”
陈虎也跟了上来,他觉得刚才在小船上是地方不对,现在回了自己的地盘,腰杆也硬了。
“少主,兄弟们都准备好了。”
他指了指船上那些擦得锃亮的红夷大炮。
“只要您一声令下,咱们就把这破港口给封了,让他们知道知道,这海上到底谁说了算!”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耳光。
陈虎整个人被打懵了,捂着脸,不敢相信地看着郑森。
周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郑森胸口剧烈地起伏,他指着陈虎的鼻子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颜色?谁给谁颜色?”
他又一脚踹在陈虎的肚子上,陈虎像个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在甲板上。
“就凭这些烧火棍?”
郑森指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巨炮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。
“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?”
“人家的织布机,一个车间,一天出的布,顶我们几百个织工干一个月!”
“那玩意儿,烧的是煤,吐的是钱!”
他环视一圈,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下属。
“还有炮!”
“人家的炮,一分钟打三发!三发!你听懂了吗?”
“我们的炮呢?装一次药,瞄半天,五分钟能响一声,就得谢天谢地了!”
郑森走到船舷边,指着远处校场的方向,仿佛那头怪兽还在那里盯着他。
“八百步!不偏不倚,指哪打哪!我们的炮弹连人家的边都摸不到!”
“拿什么打?拿你们的命去填吗!”
“一群蠢货!一群坐在木头盆里等死的蠢货!”
他吼完,整个甲板死一般寂静。
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开战的海寇,现在一个个脸色发白,看着他们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战船,忽然觉得脚下这艘船,是那么的脆弱。
郑森不再看他们一眼,转身冲进自己的船舱,“砰”的一声把门甩上。
“谁也别来烦我!”
门外,陈虎被人扶起来,嘴角挂着血,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。
船舱里,郑森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全是织布机的轰鸣和火炮的巨响。
这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两只巨手,死死扼住了郑家这条海上巨龙的喉咙。
一个扼住钱袋,一个扼住脖子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夕阳的光从舷窗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。
桌上摆着最好的徽墨和宣纸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磨墨。
墨锭在砚台上转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让他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他提起笔,手却有些不稳。
今天看到的每一幕,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。
他必须把这一切,原原本本地告诉那个还远在福建安平,以为自己仍是海上君王的父亲。
他落笔。
“父亲大人亲启。”
“孩儿郑森,叩禀……”
他没有写任何客套话,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今日抵望海港,见其主林涛。此人……非同凡俗。”
“其港内有工坊,以沙石烧制琉璃,以猪油炼制香胰,皆为暴利之物。然此皆为小道。”
“其有厂房,内有钢铁巨兽,吞炭吐汽,声如奔雷。此物可自行驱动上百织机,无需一人一梭,日夜不休。据其管事所言,一坊一日,可得棉布一千二百匹。”
写到这里,郑森的笔尖顿住了。
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、冒着白气的锅炉,听到了那整齐划一、令人心悸的哐当声。
郑家也有自己的布行,他很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这意味着屠杀。
对所有手工作坊的,毫无悬念的屠杀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继续写下去。
“此为经济之器,尚非其根本。”
“孩儿斗胆,请观其军械。于东校场,见其新炮。”
“其炮,后装弹药,形制闻所未闻。三人操持,一分钟可三发。其弹道精准,八百步外,三发连中,靶碎。其势,可于我军炮火射程之外,从容将我舰摧毁。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。
他不是在写一封信,他是在描绘一个他自己都难以接受的,崭新的世界。
一个不属于郑家的世界。
他写完了所见所闻,搁下笔,看着信纸上那一个个黑色的字,感觉浑身脱力。
他沉默了许久,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,才重新拿起笔,在信的末尾,写下了最后几行字。
那几行字,比之前所有的描述,都更加沉重。
“爹,时代变了。”
“蒸汽为力,钢铁为骨。此非人力可挡之大势。”
“我郑家艨艟百计,雄踞海疆,然在此等伟力面前,不过一堆朽木。”
“顺之,或可分一杯羹。逆之,则如螳臂当车。”
“下一个被拍死在沙滩上的,就是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