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家的船队消失在海天线上,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码头上,李成栋重重吐了口气,感觉浑身都舒坦了。
“大人,就这么让那小子把咱们的秘密都看光了?”
李成栋跟在林涛身后,往工坊区的方向走,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。
林涛头也没回。“看光了才好。”
“他看到的是一间作坊的产量,一门炮的威力。他看不到的,是咱们有多少间这样的作坊,有多少门这样的炮。”
“恐惧,源于未知。我让他看一眼,他就会用自己的脑子,把这个未知填满,填得比咱们自己还可怕。”
李成栋听得一愣一愣的,感觉自己又跟不上大人的思路了。
“那……那郑家要是真被吓住,不敢来了呢?”
“他会来的。”林涛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郑森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会权衡利弊。他爹郑芝龙是个枭雄,枭雄不会甘心头顶上多一个爹。”
“他们会来,可能是带着诚意,也可能是带着刀子。咱们要做的,就是在他们来之前,把手里的刀磨得更锋利一点。”
林涛的目光越过李成栋,望向远处那片热火朝天的船坞。
“走吧,我们的‘刀’,也快磨好了。”
数月之后,望海港船坞区。
这里成了整个港口最热闹的地方。数千名工匠、民夫、甚至还有一些自愿来帮忙的军户家属,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。
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,一个巨大的干船坞里,一头钢铁巨兽正静静地趴着。
唐鹤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,手掌抚摸着那光滑、流畅的船身,眼眶通红。
他这辈子都在和木头打交道,造的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可没有一艘,能像眼前这艘一样,让他感觉到了心跳。
它太庞大了,比他见过的所有福船、沙船都要大上一圈。
它的线条太优美了,狭长而低矮,像一条准备扑食的鲨鱼,而不是大明水师那些笨重如水牛的战船。
尤其是船身两侧,那上下两排、密密麻麻的方形炮窗,黑洞洞的,像一排排睁开的眼睛,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杀气。
“老唐,下来吧,时辰快到了。”老张头在下面扯着嗓子喊。
他的嗓门洪亮,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塞满了笑意。
唐鹤恋恋不舍地收回手,顺着梯子爬了下来,走到老张头身边。
“老张,你说……它真的能在海里跑起来?”唐鹤的声音有些发颤,既是激动,也是紧张。
“废话!”老张头一拍胸脯,“那龙骨可是咱们亲手拿蒸汽给它扳弯的!铁桦木!比铁还硬!要是这都跑不起来,天底下就没船能下海了!”
李成栋和安东尼奥也走了过来。
李成栋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些炮窗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。
“六十门……整整六十门炮……我的乖乖,这要是来一次侧舷齐射,管他什么船,都得给他打成筛子!”
安东尼奥的表情最为复杂,他看着这艘船,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。
“林大人说得对,我的盖伦船是城堡,是用来挨打的。”他喃喃自语,眼神里全是敬畏。
“而这个东西……它是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。”
张恒也挤了过来,他手里没拿算盘,只是一个劲地搓着手。
“乖乖,这得装多少货啊……不,这得保护多少商船啊!”他看着那庞大的船身,眼睛里冒出的不是铜钱,而是闪闪发光的银山。
就在这时,人群骚动起来。
林涛穿着一身寻常的工装,登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。
他手里没拿别的,就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喇叭。
“弟兄们!”
他一开口,整个嘈杂的船坞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高台上的那个人。
“几个月了!咱们没日没夜地干,流了多少汗,手上起了多少茧子,都没人数过!”
“有人说咱们是疯子,拿木头当面条一样揉,拿钢铁当骨头一样接!”
“今天,咱们的大家伙就要下水了!”
林涛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船坞,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。
“它下水,不是为了在港口里好看的!”
“是为了让咱们的商船,能走到更远的海上!是为了让欺负过咱们的人,把吃下去的东西都给老子吐出来!”
“吼!”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。
“是为了让咱们的锅碗瓢盆,咱们的布,铺满每一个港口!是为了让白花花的银子,像海水一样流进咱们望海港!”
“吼!!”呐喊声更大了,许多工人激动得捶着自己的胸膛。
林涛抬手,往下压了压。
“这大家伙,是咱们所有人用血汗浇出来的!它得有个响亮的名字!”
他把铁皮喇叭对准了台下的工匠们。
“你们说,它该叫什么!”
“叫‘霸王’!”一个粗壮的汉子吼道。
“叫‘镇海’!镇住四海!”另一个工头喊。
喊什么的都有,一时间又热闹起来。
林涛笑了。他再次举起喇叭。
“我这里有个名字,你们听听看!”
“就叫‘定远’!”
“定鼎天下的定,远走高飞的远!”
“定远!好!”
“定远!定远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,很快,“定远”的呼喊声汇成了一股洪流,响彻云霄。
唐鹤激动得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念着:“定远……定远……好名字,好名字啊……”
林涛看着鼎沸的人群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对着船坞的总管事,下达了最后的命令。
“时辰到!”
“定远一号,下水!”
“下水——!”总管事用尽全身力气,挥下了手中的令旗。
“哐!哐!哐!”
船坞两侧,几十个壮汉抡起大锤,猛地砸向支撑着船体的巨大木楔。
随着最后一块木楔被敲飞,那庞大的船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,开始缓缓地、不可阻挡地向着注满了水的船坞滑去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那狭长的船身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,冲向水道。
“轰——!”
船尾率先入水,激起一道十多米高的巨浪,狠狠拍在船坞的另一侧。
紧接着,整个船体完全滑入水中。
那庞大的身躯在水面上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像是一头刚睡醒的巨鲸,在舒展自己的筋骨。
水花四溅,巨浪翻滚。
岸上的人们先是被那巨大的声势吓得后退了几步,随即爆发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无数倍的欢呼声。
“下水了!成功了!”
“天呐!它浮起来了!”
唐鹤和老张头两个老人,抱在一起,又哭又笑,像两个孩子。
李成栋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拢,最后只迸出一个字:“乖乖……”
“定远号”在水道中缓缓调转方向,平稳地浮在水面上。它那平整宽阔的甲板,黑洞洞的炮窗,和那充满力量感的船身,在阳光下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。
它不再是一堆木头和钢铁的结合体。
在它接触到水的那一刻,它活了过来。
林涛站在高台上,看着水中的“定远号”,看着岸上欢呼的人群,脸上的笑容平静而深邃。
他身后的张恒凑了过来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。
“大人,有了它……咱们的倾销计划,就再也没人能挡得住了。”
林涛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的目光,已经越过了这艘船,越过了这个港口,投向了那片无垠的、充满了财富与危险的深蓝色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