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栋憋着的那口气,直到曹化淳的船队彻底消失在海天尽头,才终于炸了出来。
他冲到码头边,对着空无一物的大海狠狠啐了一口。
“呸!老阉狗!”
“迟早有一天,老子把他的船也给轰沉了!”
张恒在一旁抱着算盘,脸上的肉还在一抽一抽地疼,心疼那些被搬空的货物。
林涛走过来,拍了拍李成栋的肩膀。
“别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让他先替我们把通往京城的路铺好,把那些言官的嘴堵上。”
林涛转身,目光从李成栋和张恒脸上扫过,最后望向港口深处那些高耸的烟囱。
“现在,我们的舞台,是这片大海。”
李成栋愣了一下,没明白林涛的意思。
“大人,您刚才说……要去安平城?”
他实在是想不通。
“咱们刚送走一个瘟神,又要去拜另一个码头?那郑芝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张恒也凑了上来,一脸愁苦。
“是啊大人,郑家上次送了重礼,咱们也回了信,算是给了面子。这事就算揭过去了,何必咱们主动上门?”
林涛看着他们两个,摇了摇头。
“揭过去?你们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他领着两人,一边往港务司走,一边开口。
“曹化淳是京城里的豺,只认银子。只要喂饱了,他就会替我们看门。”
“郑芝龙不一样。”
林涛的脚步停在港务司门口。
“他是海上的狼,饿了就要吃肉。他送礼过来,不是怕我们,是想看看我们到底是什么东西,会不会碍着他吃肉。”
他推开门,径直走向作战室。
“我们收了礼,回了信,在他看来,这叫‘识时务’。可光识时务的羊,只会让狼觉得更肥美。”
李成栋跟在后面,拳头捏得咯吱响。
“那大人的意思是,去安平城,是去跟他掰腕子?”
“不。”林涛头也不回,“是去告诉他,我们不是羊,是另一头狼。一头暂时不想跟他抢食,只想自己开辟一片猎场的狼。”
作战室里,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中央。
整个琼州府,连同广东、福建沿海,乃至远处的吕宋、大员岛,都清晰地呈现在沙盘之上。
“把唐宗师和安东尼奥叫来。”
林涛站在沙盘前,对亲兵吩咐道。
不多时,满身机油味的唐鹤,和一个高鼻深目、穿着大明服饰却掩不住西洋人轮廓的汉子,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这个西洋人叫安东尼奥,是林涛从澳门“请”来的葡萄牙通译和航海顾问。
“大人。”两人齐齐拱手。
李成栋和张恒都看着林涛,等着他解释到底要去安平城做什么。
林涛没有看安平的位置,他的手指,落在了沙盘的最南端,那个标着“吕宋”二字的小岛上。
“去安平,不是目的。”
林涛的声音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回响。
“去安平,是为了让我们能安安心心地,去这里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,落在了“吕宋”上。
李成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吕宋?打西班牙人?”
他早就听说红毛番不止荷兰一家,这西班牙人也是其中一股。
“不。”林涛摇了摇头,语气却比刚才更重,“去做生意。”
“做生意?”
这次不光李成栋,连张恒都叫了出来。
“大人,咱们的糖霜和琉璃,光是卖给广州府的商人,都已经是供不应求了。跑那么远去吕宋,这……这风险也太大了!”
张恒拨了一下手里的算盘珠子,噼啪作响。
“从崖州到吕宋,一来一回,光是路上就得近一个月。万一遇上风暴,或者西班牙人不跟咱们做买卖,那可是血本无归啊!”
林涛笑了。
“老张,你看的是眼前的账本,我要你算的,是整个望海港未来的账。”
他转向张恒,问道:“卖给广东商人,我们赚的是什么?”
“银子啊。”张恒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不。”林涛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们赚的是铜板,是二道贩子吃剩下的汤。卖给吕宋的西班牙人,我们才能直接赚到白花花的银子,从美洲新大陆挖出来的银子。”
“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卖的,不止是糖和琉璃。”
他看向唐鹤。
“唐宗师,那两艘荷兰人的船,修得如何了?”
唐鹤立刻上前一步,声音里透着兴奋。
“回大人,船体龙骨已经完全修复,破损的船板也都换上了咱们自己烘干的铁力木,比他们原来的橡木更结实!”
“按照您的吩咐,我们拆掉了船上那些没用的前装小炮,在船头和船尾各装了两门咱们自己的后装开花炮,船身两侧,也各加装了两门。”
唐鹤的脸上泛着红光。
“现在那两条船,比在荷兰人手里的时候,只强不弱!”
“好。”林涛重重一点头,“从今天起,它们有新名字了。海狮号,改名‘开拓号’。郁金香号,改名‘探索号’。”
“开拓,探索。”李成栋念叨着这两个词,眼里全是火热。
林涛的目光转向了安东尼奥。
“安东尼奥,你来告诉他们,吕宋的西班牙人,除了我们的糖和琉璃,最想要什么。”
安东尼奥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,用带着些许别扭口音的汉语说道:
“回禀将军。在马尼拉,西班牙人最缺三样东西:铁器、布匹,还有粮食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口我们这里最普通的铁锅,运到马尼拉,可以换到与它等重的白银。如果是上好的炒钢锅,价格可以翻三倍。”
他再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一匹咱们纺织厂里织出来的细棉布,在他们眼里,不亚于来自东方的丝绸。那些贵妇人愿意用珠宝来换。”
“他们有从美洲运来源源不断的银矿,却连一口好锅,一件像样的衣服都造不出来。”
安东尼奥的话,让整个作战室都安静下来。
张恒的嘴巴张成了圆形,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动。
李成栋则是倒吸一口凉气,他想的不是铁锅能换多少钱,而是这么多银子,能换多少炮,多少船!
林涛很满意众人的反应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这就是我们的生意。一趟武装倾销!”
他指着李成栋。
“你派你手下最得力的副将周猛,带五十个海军陆战队的兄弟,跟着船走。”
他又指向安东尼奥。
“你,做这支船队的总负责人。你熟悉航线,也懂西班牙人的规矩。”
最后,他看向张恒。
“老张,把我们仓库里积压的铁锅、农具、棉布,全都给我装上船!装满为止!”
林涛的手在沙盘上重重一拍。
“我们的船队过去,就是商船。他们客客气气地买,我们就客客气气地卖。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他们要是觉得我们好欺负,想动手抢。‘开拓号’和‘探索号’上的十六门后装炮,就教教他们,大明的生意是怎么做的!”
李成栋的呼吸都粗重了。
“大人!这活儿,我亲自去!”
“你?”林涛瞥了他一眼,“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。跟我去安平。”
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“我就是要让郑芝龙看看,我的船,可以去吕宋做生意。让他明白,这片大海,不是他一个人的。”
“我们发展得越快,财路越广,他就越不敢轻易动我们。因为和我们开战的代价,会大到他承受不起。”
林涛走到李成栋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别嫌这是小打小闹。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,和银子。海量的银子!”
“有了这两样,我们就能造出更多的定远号,装备更多的后装炮。到那个时候,别说一个郑芝龙,就是把整个大明的水师都拉过来,我们也不用放在眼里。”
他的一番话,让李成栋心头那点火气,变成了更滚烫的烙印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去安平,不是低头,是亮剑。
去吕宋,不是赚钱,是续命!
“传令下去!”
林涛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。
“海军学院第一期学员,全体上舰实习!以老带新,周猛负责总调练!”
“船队三日后出发,目标吕宋马尼拉!”
所有人都挺直了胸膛,大声应道:“是!”
命令下达,作战室里的人各怀心思,却都充满了干劲。
张恒已经扑到一边的小桌子上,抓起算盘和账本,开始飞快地计算这次出航的成本和预期收益,嘴里念念有词,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,只剩下亢奋。
唐鹤则拉着安东尼奥,不停地追问着吕宋港口的水文资料,还有西班牙战船的特点,盘算着要不要给“开拓号”和“探索号”再加装点什么新玩意儿。
李成栋站在原地,看着沙盘,拳头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林涛看着这一切,最后目光又落回了沙盘上。
他的手指,轻轻点在“安平城”那三个字上。
“吕宋的船队出发之后,我和李成栋,就去安平。”
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李成栋说。
“我要亲眼去看看,郑一官这条盘踞在海上的巨鲨,到底长了几颗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