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战室里那股因为吕宋计划而燃起的火热气氛,被林涛接下来的话浇了一盆冷水。
“关于去安平的人选,我已经定好了。”
林涛的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张恒的算盘珠子不再响动,唐鹤也放下了手里的铅笔。
“就我和李成栋。”林涛说完,看着众人,又补充了一句,“再带十个海军陆战队的兄弟,做亲卫。”
作战室里落针可闻。
李成栋愣在原地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张恒第一个跳了起来,手里的算盘都差点扔掉。
“大人!不可!万万不可啊!”他一张胖脸涨得通红,上面的肉都在颤抖。
“安平城是什么地方?那是郑家的老巢!您就带十二个人过去,这……这不是羊入虎口吗?”
唐鹤也赶紧放下图纸,凑了过来。
“大人,张司长说得对。郑芝龙那人心思难测,咱们跟他又不熟,万一他动了歹念,后果不堪设想!”
李成栋终于反应过来,他往前一步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大人,要去,也该是我替您去!就算您非去不可,也得带上五百个兄弟,把定远号开过去!不然我不放心!”
他捏着拳头。
“十个人?郑家那些家丁护院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们淹了!”
林涛看着他们三个急得团团转的样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走到沙盘边,拿起代表船只的小木块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我问你们,如果郑芝龙真想在安平对我动手,我带十个人去,和带一千个人去,有什么区别?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张恒下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,随即又停住。
“这……这一千个人,总能杀出来吧?”李成栋不太确定地回答。
“杀出来?”林涛把木块放回沙盘上,“安平城是他的地盘,城里城外几万兵马都是他的人。我们开一艘船,带一千人过去,他能调一万人在港口等着我们。”
“到时候,我们是进还是不进?进了,就是瓮中之鳖。不进,掉头就走,那我们去安平是为了什么?专门去丢人现眼吗?”
林涛的话让李成栋哑口无言。
“这次去安平,本就是一场鸿门宴。”林涛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赴宴的人,带的人越少,越显得坦荡,主人家反而不好下手。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我大张旗鼓地带兵过去,那不叫拜访,那叫示威。郑芝龙要是软弱,会觉得我们欺人太甚。他要是强硬,正好给了他动手的借口。”
“所以,人越少,我们反而越安全。”
张恒还是愁眉苦脸。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人心隔肚皮啊,大人。万一郑芝龙就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呢?”
“他不是疯子。”林涛摇了摇头,“他是个生意人。跟生意人打交道,就要算账。”
“这次出行的关键,不在于带多少人。”林涛的目光转向了唐鹤。
“唐宗师,我需要你给我准备一艘船。”
唐鹤立刻站直了身子。
“大人请吩咐!定远号随时可以出航!”
“不,不要定远号。”林涛摆了摆手。
李成栋急了。
“大人!不定远号,怎么震慑他?”
“扮猪吃老虎,首先,你得像一头猪。”林涛看着李成栋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开着定远号去安平,那不叫拜访,那叫猛虎过江。郑芝龙看见了,第一反应不是怕,是戒备,是想怎么弄死这头闯进他地盘的老虎。”
他转回头,对唐鹤下达了命令。
“我要一艘广船,最普通的那种,外面看起来要旧,扔进船队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。”
唐鹤愣了一下。
“就……就一艘普通的广船?”
“外面普通,里面不普通。”林涛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。
“把我们最小的那台蒸汽机装进去,还有螺旋桨。”
“船上的货仓要留出来,但是船底的结构要改,必须能承受住高速航行。我不要求它能打仗,只要求它一件事。”
林涛抬起头,看着唐鹤。
“快。”
唐鹤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是个工匠,是个技术狂人。林涛这个看似古怪的要求,一下子点燃了他脑子里的那根弦。
把猛虎的心脏,装进绵羊的身体里。
这……这太有意思了!
“大人放心!”唐鹤兴奋地搓着手,“给我三天时间!我保证造出一艘海上跑得最快的广船!不用帆,都能把那些福船甩得看不见影子!”
李成栋听着他们的对话,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来。
“大人,我还是不明白。咱们有定远号这样的利器,为什么非要藏着掖着?直接开到安平外海,让他郑芝龙看看我们的实力,他不是更不敢动歪心思吗?”
林涛笑了。
他走到李成栋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李,你看事情,还停留在第一层。”
“郑芝龙是海上的霸主,他见过大风大浪。我们打赢了荷兰人,他会高看我们一眼,送礼试探。”
“如果我们开着定远号这种超出他理解的战舰过去,他会怎么想?”
李成栋想了想,说:“他会害怕。”
“对,他会害怕。然后呢?”林涛追问。
“害怕了……就不敢动我们了?”
“不。”林涛摇头,“害怕了,他会想尽一切办法,不惜一切代价,在我们还没成长起来之前,彻底毁掉我们。因为我们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。”
林涛踱了两步。
“所以,我们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威胁。我们要让他觉得,我们只是运气好,有点小聪明的后起之秀。”
“我们这次去,坐着一艘破旧的广船,只带着十个护卫。在他看来,这是什么?”
“是示弱?是来拜码头?”李成栋猜测道。
“没错,他会这么预判。”林涛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他会觉得,我们虽然有点实力,但还是知道规矩,懂得敬畏他这头海上巨鲨。他会在心里嘲笑我们,然后放松警惕,准备看看我们这只‘肥羊’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张恒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。
“大人,这太险了!万一他真把咱们当肥羊宰了……”
“所以,我们还有第二手。”林涛指向唐鹤。
“那艘藏着蒸汽机的广船,就是我们的底牌。一张他绝对预判不到的底牌。”
“他以为我们是进了港就任他宰割的肥羊,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。可他不知道,这只‘肥羊’,随时可以挣脱他的渔网,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,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。”
“当他发现连安平港都困不住我们的时候,他对我之前的‘示弱’,又会怎么想?”
李成栋的眼睛猛地睁大,他好像抓住了什么。
“他会觉得……我们是在耍他!他会觉得我们深不可测!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涛打了个响指。
“让他看不懂,让他摸不透。他就会从心底里生出忌惮。这种忌惮,比开着定远号去吓唬他,要管用得多。”
林涛看着作战室里三个终于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下属,总结道。
“郑芝龙会预判我们的意图,觉得我们是来示弱的肥羊。”
“而我要做的,就是在他预判的战场上,用他预判不到的方式出牌。”
林涛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这叫,我预判了你的预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