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望海港码头,人声鼎沸。
周猛扯着嗓子,指挥着陆战队的弟兄们将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铁锅、一捆捆打包好的棉布往三艘大号福船上搬。安东尼奥拿着个小本子,用蹩脚的汉话跟在船长屁股后面,不停地核对着货物清单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都给老子仔细点!这可是去吕宋换银子的宝贝,磕了碰了,仔细你们的皮!”
周猛的吼声在码头上空回荡,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,胸前的皮甲擦得锃亮,腰间的短铳和佩刀在阳光下晃眼。他们将作为护航队,随船前往吕宋,保护这趟武装倾销的生意。
整个码头洋溢着一股要去发大财的热闹劲儿,只有最角落的泊位,显得格格不入。
那里静静地停着一艘广船。
船身被烟火熏得漆黑,好几处船板看着都有些糟朽,甲板上胡乱堆着几张破旧的渔网,散发着一股咸鱼和海藻混合的腥气。船头甚至没有名字,就那么光秃秃的。
李成栋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杭绸短衫,腰带上挂着块不值钱的玉佩,活脱脱一个跟船跑生意的小掌柜。他绕着这艘“访客号”走了三圈,脸上的表情比船身上的油漆还难看。
“大人,我怎么越看这船心里越发毛呢?”他凑到林涛身边,压低了声音。“这玩意儿,风大点别给吹散架了吧?还叫访客号,我看叫讨饭号还贴切些。”
林涛穿着一身更普通的青布长衫,手里拿着个茶杯,正悠闲地吹着里面的茶叶末子。他身后站着十个同样换了便装的海军陆战队员,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。
“老李,别急嘛。”林涛喝了口茶。“咱们是去拜访,又不是去打仗,开这么一艘船,才显得有诚意。”
“诚意?”李成栋指着船舷上一块看着快要掉下来的木板。“郑芝龙要是看见咱们坐这船去,还以为咱们琼州府穷得揭不开锅了,是去跟他借钱的!到时候别说忌惮,他怕是直接把咱们扣下来当长工使唤!”
他越说越气,感觉自己跟着林涛上了条贼船,而且还是一艘物理意义上的贼船。
“大人,我还是觉得不妥。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?就我们十二个人,到了安平港,人家把码头一封,咱们喊破喉咙都没用。”
林涛笑了笑,没接他的话。他看见唐鹤跟安东尼奥两个人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。
“大人,要出发了?”唐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。
安东尼奥跟在后面,脸色有些发白,眼神里全是担忧。
“唐宗师,都准备好了?”林涛问。
“放心吧,大人!”唐鹤一提到自己的杰作,脸上就放光。他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支造型精致的单筒望远镜。黄铜做的镜身,擦得能照出人影,两头的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紫色光晕。“这是琉璃厂用最新法子磨出来的镜片,比市面上那些红毛的千里镜看得清楚多了,也看得远。您在海上用得着。”
林涛拿起望远镜,入手微沉。他举起来,对准远处已经扬帆起航,正缓缓驶出港口的吕宋船队。
镜筒里,周猛站在船头叉着腰吼叫的模样清晰可见,连他嘴角边的唾沫星子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好东西。”林涛放下望远镜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,这东西好是好,可也当不了刀使啊。”李成栋在一旁嘀咕。
安东尼奥这时凑了上来,他先是恭敬地冲林涛行了个礼,然后才一脸愁容地开口。
“林大人,去吕宋的船队都安排好了,我跟船长们交代过,到了那边一切听周猛队长的安排,绝对万无一失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忧虑。“可是您……您真的要去安平吗?”
“怎么,安东尼奥,你好像很怕那个地方?”林涛看着他。
“怕!当然怕!”安东尼奥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。“大人,您是不知道,安平港在咱们这些跑船的嘴里,那就是个海盗窝!郑家的人,他们以前就是干这个起家的!”
“他们不讲规矩,也不讲道理。看你的船好,货多,说扣你就扣你。除非你挂着他们的旗子,每个月给他们交银子。您这么过去,太危险了!”
李成栋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,觉得这葡萄牙人总算说了句人话。
林涛拍了拍安东尼奥的肩膀,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唐鹤。
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。”他说完,转向李成栋。“老李,别拉着个脸了,上船。”
说着,他第一个走上了那艘破旧广船的舷梯。
李成栋没办法,只能叹了口气,跟那十个亲卫一起跟了上去。他一脚踩在甲板上,脚下的木板发出“咯吱”一声响,让他心头又是一紧。
唐鹤和安东尼奥站在码头上,看着林涛一行人上了船,心里都捏着一把汗。张恒也从港务司那边跑了过来,远远地站着,一张胖脸拧成了苦瓜。
“大人他……他怎么就想不通呢?”张恒对着唐鹤念叨。
唐鹤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那艘船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艘船的壳子底下,藏着一颗多么狂野的心脏。可那颗心脏到底能不能带着大人他们逃出生天,他心里也没底。
奇怪的一幕发生了。
只见船上的亲卫解开了缆绳,却没有人去升起那面破破烂烂的船帆。码头上吹来的海风,是逆风,正一下下拍打着船身。
按理说,这船应该被风推着往码头靠才对。
可那艘黑漆漆的广船,船尾忽然翻涌起一串串细密的水泡,水下传来一阵低沉的,像是野兽喘息般的嗡鸣声。
“嗡……嗡……”
声音不大,却让站在码头边的唐鹤和张恒他们听得清清楚楚。
紧接着,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,那艘船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水下猛地推了一把,船头调转,不靠帆,不靠桨,就那么硬生生地顶着风,稳稳地驶离了泊位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张恒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花了。
“没升帆啊!”旁边一个水手也叫了起来。
安东尼奥更是张大了嘴巴,指着那艘船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作为一个老海员,眼前发生的事情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那艘破船驶出码头后,速度非但没有减慢,反而越来越快。船尾的嗡鸣声逐渐变大,翻涌出的白色浪花在船后拖出一条笔直的线。
它的速度快得不像一艘船,更像一支贴着海面飞行的箭。
码头上那些准备出港的商船,水手们还慢悠悠地在升帆,调整方向,可一转眼的功夫,那艘黑色的广船已经超过了他们,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李成栋站在船头,海风把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抓着船舷,感受着脚下船身轻微而有力的震动,看着两岸景物飞速地向后退去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的方向,又看了看一脸平静,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远方的林涛,喉咙里干得发紧。
他好像有点明白,林涛那句“扮猪吃老虎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这哪里是猪?
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猪皮的鲨鱼!
唐鹤在码头上,看着那艘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在海天之间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“成功了……成功了!”他喃喃自语,眼眶都有些发红。
只有张恒,看着空荡荡的海面,脸上的愁容不但没有消散,反而更重了。
船是快,可安平城里,有几万郑家的兵马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