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上的对峙,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。
李成栋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,他死死盯着那艘领头福船上的蓝衫管事,那家伙跟刀疤脸的争吵已经到了手舞足蹈的地步。
刀疤脸涨红了脸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,手还在不停比划着砍头的动作。
蓝衫管事却只是拼命摇头,指着他们这边,嘴里焦急地喊着什么。
终于,那蓝衫管事似乎说服了刀疤脸,他转身冲着船舱里又是一通大吼。
片刻后,一艘快蟹小船从大福船的侧面放了下来,十几个水手摇着橹,飞快地朝着访客号划过来。
“大人,来了!”李成栋压低了声音,身后的十名亲卫把手更深地按进了怀里。
林涛仿佛没看见一样,只是理了理自己那身青布长衫的袖口。“慌什么,是来接咱们的。”
那艘快蟹船靠了过来,船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,穿着一身鱼鳞甲,腰间挎着一把倭刀,脸上满是倨傲。
他离着还有几丈远,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。“对面的船听着!你们是哪条道上的?报上名来!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”
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李成栋的火气“噌”地一下就上来了,刚想骂回去,就被林涛抬手拦住。
林涛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船头,冲着那将领拱了拱手。“这位将军,我们是从崖州望海港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。
“崖州?”那将领眉头一皱,上下打量着林涛,还有他身后那艘破破烂烂的广船,眼神里的轻蔑更重了。“一个穷哈哈的崖州,跑到我们安平来做什么?找食吃吗?”
船上的郑家水手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李成栋再也忍不住了,指着那将领的鼻子破口大骂。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敢这么跟我们大人说话!”
那将领的脸瞬间就黑了,手一下子握住了刀柄。“找死!给我放箭!”
“住手!”
林涛呵斥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让李成栋和那将领都愣了一下。
他回头瞪了李成栋一眼,才转过头,脸上带着一丝歉意。“这位将军,我这兄弟脾气爆,你别见怪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道:“我们不是来找食的。前些日子,贵方的陈谦先生到过我们望海港,我家大人特意命我前来,拜会郑一官郑将军。”
“陈谦?”那将领的动作停住了,握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些。他狐疑地看着林涛。“你说的是陈管事?”
“正是。”林涛点了点头,“陈先生当时说,郑将军很想跟我们望海港交个朋友。所以,我们来了。”
那将领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。陈谦出使望海港的事情,他这种级别的头目自然是知道的。他也知道,这趟差事背后牵扯到打赢红毛番的大事。
他再次打量林涛,又看了看那面“崖州望海港,林涛,前来拜会”的旗子,心里的盘算飞快转动。
上面只说了让他来盘问,可没说让他直接开打。万一真是大当家请来的客人,自己把人给得罪了,那可没好果子吃。
“等着!”将领丢下两个字,指挥小船划回了领头的福船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那艘快蟹船又划了回来。
这次,那将领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,虽然脸上还带着审视,但那股子杀气收敛了许多。
“我们大公子有请。跟我们来吧。”将领瓮声瓮气地说道,然后指挥小船在前头引路。
六艘巨大的福船,分列两侧,像两排沉默的巨人,夹着访客号这艘小舢板,缓缓驶向远方的海岸线。
李成栋悄悄走到林涛身边。“大人,他刚才说……大公子?”
“郑芝龙的长子,郑森。”林涛看着越来越近的港口轮廓,轻声说道。
随着船只驶入安平港的航道,李成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。
港湾里,密密麻麻全是船。巨大的福船、广船,小一些的哨船、补给船,甚至还有几艘明显是抢来的西洋盖伦船,数都数不清。港口两侧的山头上,修筑着高大的炮台,黑洞洞的炮口俯瞰着整个海面。
码头上更是乱成一锅粥。光着膀子、露出刺青的水手们扛着货物来回奔跑,嘴里骂骂咧咧。管事们挥舞着鞭子,大声呵斥。空气里混杂着鱼的腥气、火药的硝烟味、汗的酸臭味,还有一股子廉价酒水的气味,熏得人头晕。
这里根本不像一个港口,更像一个巨大的海盗巢穴,充满了混乱、野蛮的活力。
李成栋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家的望海港。码头整洁,仓库分区,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,一切井井有条。
跟这里一比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“访客号”在引水船的带领下,靠上了一个相对偏僻的泊位。
船刚一停稳,跳板还没搭上,岸上就围过来一大群看热闹的水手。他们袒胸露腹,很多人身上都带着刀疤,看着林涛一行人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群闯进狼窝的肥羊,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和贪婪。
李成栋和十名亲卫立刻围在了林涛身边,手紧紧地按着腰间的兵器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“都让开!让开!”
一阵呵斥声传来,围观的人群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道。
一个穿着月白色儒衫的年轻人,带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。他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俊朗,身形挺拔,在这群粗野的水手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走到船边,先是看了一眼那艘破旧的访客号,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。随即目光落在林涛身上,在他那身普通的青布长衫上停留了一瞬,最后扫过他身后那十个神情紧张的亲卫。
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藏不住的讶异。
“在下郑森。不知哪位是来自望海港的林涛先生?”年轻人的声音很温和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。
“我就是。”林涛走下跳板,站到他面前,同样拱了拱手。“郑大公子,久仰。”
郑森仔细地打量着林涛。眼前这个人,比他想象中要年轻得多,身上没有丝毫武将的悍勇之气,反倒像个到处游学的落魄书生。
这就是那个能用奇谋,打沉三艘荷兰战舰的人?
郑森心里的疑惑一闪而过,脸上却露出了客气的笑容。“林先生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家父正在府中等候,请随我来。”
他说着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转身在前面引路。
林涛冲李成栋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们跟上。
一行人穿过混乱的码头,往市镇深处走去。周围那些郑家水手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跟在他们背后。
李成栋走在林涛身侧,浑身肌肉都绷紧了,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。他觉得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刚走过一个堆满货物的拐角,一个身材高大的水手晃晃悠悠地迎面走来,他满脸横肉,眼神迷离,似乎是喝多了酒。
他像是没看见李成栋一样,径直撞了过来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水手身子一晃,李成栋却被撞得踉跄了一下。
“你他妈没长眼啊!”李成栋勃然大怒,反手就要去拔刀。
在海上,这种冲撞就是最直接的挑衅。
“老李!”林涛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李成栋头上。
李成栋的动作僵住了。他扭头看去,林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轻轻摇了摇头。
那撞人的水手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正要开口嘲讽。
林涛却已经错身走上前,在那水手开口之前,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,脸上带着和善的笑。
“走路小心,这位兄弟。”
那水手愣住了,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脏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预想过对方会暴怒,会拔刀,甚至会认怂求饶,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。
扶住他的人,脸上没有一点怒气,反而像是老朋友一样关心他。
周围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水手,也都愣住了。
李成栋也看得一头雾水,不明白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。
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安静中,林涛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水手,慢悠悠地,一字一句地问了出来。
“你礼貌吗?”
那水手脸上的狞笑僵住了,嘴巴半张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郑森停下了脚步,他回过头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他看着那个笑容和煦的林涛,又看了看那个呆若木鸡的水手,眼神里那丝讶异,变成了浓厚的兴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