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森的脚步停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脸上还挂着和煦笑容的林涛,又看了看那个被一句话问得呆若木鸡的壮汉,眼睛里的那点讶异,彻底化成了浓厚的兴趣。
有意思。
郑森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温和的表情,冲着那呆住的水手摆了摆手。“还不退下?冲撞了贵客,没规矩的东西。”
那壮汉如蒙大赦,看了林涛一眼,眼神里混杂着茫然和一点说不清的畏惧,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。
周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水手们也都觉得没趣,嘻嘻哈哈地散开了。
“林先生,让你见笑了。”郑森重新走过来,客气地拱了拱手,“这港里的兄弟们粗野惯了,没什么坏心眼。”
“无妨。”林涛松开手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“郑大公子治下,人人有活力,这是好事。”
李成栋跟在后面,看着林涛的背影,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。刚才那种情况,不拔刀已经是最大的克制了,大人怎么反倒上去跟人称兄道弟了?还问人家礼貌不礼貌?这是什么路数?
穿过混乱的码头,走过几条同样喧闹的街道,一座宏伟的府邸出现在眼前。
郑府。
门口两只巨大的石狮子,比望海港务司的还大了一圈,府门敞开,两排拿着长刀的护卫分列左右,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。
郑森领着他们一路畅通无阻,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堂。
大堂里已经摆开了宴席,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。几十个赤着上身、露出刺青的汉子围着几张大桌子,正在大声划拳,喝酒吃肉,桌子上杯盘狼藉。
这就是郑家的宴席?李成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这哪是请客,分明就是一群山大王在聚餐。
主位上,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。他身材不高,有些微胖,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绸衫,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。他没有那些手下将领的彪悍之气,看上去更像个精明的米行老板。
可他只是坐在那里,整个喧闹的大堂,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掌控着。
他就是郑芝龙。
看见郑森领着人进来,郑芝龙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涛身上。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,精光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爹,望海港的林先生到了。”郑森上前一步,恭敬地说道。
大堂里的喧闹声,在“林先生”三个字出口的瞬间,奇迹般地小了下去。几十道目光,混杂着好奇、审视、还有不加掩饰的敌意,齐刷刷地射向林涛。
李成栋和十名亲卫下意识地又往林涛身边靠了靠,手再次按住了刀柄。
林涛却像是没感觉到那些能杀人的目光,他从容地走上前,对着郑芝龙拱了拱手。“崖州林涛,见过郑将军。”
“林大人客气了。”郑芝龙笑呵呵地站起身,抬手虚扶了一下,“早就听闻林大人的威名,年纪轻轻,就干出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想干又没干成的大事。请坐,快请坐。”
他嘴里说着客气话,却并没有真的动弹,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桌。
郑森引着林涛一行人落座。
桌子是空的,连茶水都没有。
周围各桌的郑家将领们,一边大口撕扯着烤羊腿,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们。
“就这小白脸?能打沉红毛鬼的船?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,声音大得整个堂都能听见。
“八成是走了狗屎运,在海上捡了便宜吧。”旁边一人立刻附和,引来一阵哄笑。
李成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要不是林涛的眼神一直盯着他,他早就掀桌子了。
郑芝龙像是没听见手下的议论,笑眯眯地看着林涛:“林大人,远道而来,我这安平没什么好招待的,就是些粗茶淡饭,希望不要嫌弃。”
他说着,拍了拍手。
立刻有下人抬着酒坛和海碗走了过来,给林涛他们这张桌子摆上。
酒是浑浊的土烧,碗是能当饭盆用的海碗。
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,脖子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将领,端着满满一海碗酒,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。他走路带着风,每一步都像是要踩裂地砖。
他就是郑芝龙手下第一悍将,郑虎。
郑虎“哐”的一声,把海碗顿在林涛面前的桌子上,溅出的酒液洒了半张桌子。
“林大人是吧?”郑虎咧着嘴,露出一口被酒熏黄的牙,眼睛死死盯着林涛。“俺叫郑虎。俺是个粗人,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碗酒,声音陡然拔高。“外头都说,你带人灭了红毛鬼三条大船,自己这边滴血未伤?这种神仙本事,俺郑虎不信!”
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。
郑森的眉头微微皱起,看向主位的郑芝龙,郑芝龙却只是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吹着茶叶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“这碗酒,你要是能一口干了,俺就信你一半!”郑虎的脸上满是挑衅的狞笑,“你要是不敢喝,或者喝不完,那你就是个吹牛皮的小白脸!以后别在海上混了,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!”
“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!”李成栋“霍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桌子都被他撞得一晃。“敢这么跟我们大人说话,找死吗!”
郑虎眼睛一瞪,杀气瞬间爆开。“老子跟你们大人说话,有你这走狗插嘴的份?”
“老李,坐下。”
林涛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李成栋猛地回头,不甘心地看着林涛:“大人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林涛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。
李成栋咬着牙,胸口剧烈起伏,最终还是愤愤地坐了回去。
林涛这才站起身,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和善的笑容。他没有去看郑虎,而是目光越过他,望向主位上的郑芝龙。
他缓缓端起那大海碗,酒很重,碗沿冰凉。
“郑将军是海上豪杰,这一点,林某在崖州就早有耳闻。”林涛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郑虎。他以为对方会求饶,会愤怒,会找借口,没想到林涛会突然说这个。
林涛端着酒碗,冲着郑芝龙的方向,微微一举。
“林某信不信,不重要。郑将军手下的兄弟们信不信,也不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但这碗酒,我喝。”
“我敬的,不是郑虎将军的豪气,也不是各位将军的勇武。”林涛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又落回郑芝龙身上。“我敬的,是郑大当家,为这片大海上所有吃饭的兄弟,定下的规矩!”
话音落下,他仰起头。
“咕嘟……咕嘟……”
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,那满满一海碗的烈酒,被他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,浸湿了衣襟,他却毫不在意。
一滴不剩。
林涛“砰”的一声,将空碗倒扣在桌子上。
他面不改色,只是呼出了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长气。
整个大堂里,那些刚才还喧哗不止的悍将们,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划拳的声音停了,嚼肉的声音也停了,只剩下几十道粗重的呼吸声。
他们自己就是酒鬼,自然知道这一海碗土烧灌下去是什么后果。就算不当场倒下,也得晃三晃,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,竟然站得笔直,眼神清明。
郑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,他看着那个空碗,又看看林涛,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主位上,郑芝龙吹着茶叶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郑森的眼中,那份兴趣已经变成了凝重。
林涛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,他放下倒扣的酒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,环视众人,脸上的笑容不变。
“酒,喝完了。”
他看着郑芝龙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现在,我们可以谈谈另一套规矩了吗?”
“比如,在别人的地盘上,要怎么才能安安稳稳地,把生意好好做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