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涛的话音在死寂的大堂里落下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,砸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。
那些刚才还喧哗叫嚣的悍将,现在一个个都成了哑巴。
他们瞪着林涛,又看看那个倒扣的空碗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李成栋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,他看着自家大人的背影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以为今天是一场鸿门宴,没想到大人三言两语,一杯烈酒,就把场子给镇住了。
主位上,一直笑呵呵看着这一切的郑芝龙,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他缓缓地鼓起了掌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好,好一个‘定规矩’!”
郑芝龙站起身,原本有些微胖的身材,此刻却透出一股山岳般的气势。
他挥了挥手,像是赶走几只苍蝇。
“都滚下去,别在这里丢人现眼。”
郑虎那些悍将如蒙大赦,一个个低着头,连屁都不敢放一个,灰溜溜地退出了大堂。
刚才还闹哄哄如同菜市场的大堂,瞬间变得空空荡荡,只剩下郑芝龙、郑森,以及林涛一行人。
“林大人,请上座。”
郑芝龙这次是真的站了起来,亲自走到林涛面前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,在林涛身上来回扫视,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林涛也不客气,冲他拱了拱手,便带着李成栋等人坐到了主桌旁。
郑森立刻命人撤下残羹冷炙,换上了全新的酒菜和精致的茶具。
“林大人年纪轻轻,不但有勇,更有谋,还有这份胆色。”郑芝龙重新坐下,亲自给林涛斟了一杯茶。“老夫我,佩服。”
“郑将军过奖了。”林涛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“在海上讨生活,身不由己罢了。”
“身不由己?我看未必。”郑芝龙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“琼州那地方,穷山恶水,林大人能在那边拉起一支队伍,还打得红毛鬼丢盔卸甲,这不是‘身不由己’,这是龙困浅滩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林涛的眼睛。
“老夫是个爱才的人。林大人,你这样的人才,窝在小小的崖州,太屈才了。”
李成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他感觉接下来的话才是今天的正题。
郑芝龙的笑意收敛了几分,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“这样吧,你我一见如故。我痴长你几岁,你就拜我为义父,如何?”
“轰!”
李成栋的脑子炸开了。
拜义父?这不就是招安收编吗?
他猛地看向林涛,却见林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平浪静的笑容,仿佛没听懂郑芝龙话里的意思。
郑芝龙没等林涛回答,继续抛出他的价码。
“你拜我为父,你手下的兵马还是你的,望海港也还是你管。整个琼州府,老夫都划给你,就算你的封地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,充满了诱惑。
“你替我郑家,镇守南大门。以后,有我郑家的船队给你做靠山,整个南洋,你看谁不顺眼,就打谁。我们父子联手,这片大海上,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?”
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郑森站在一旁,眼观鼻,鼻观心,一言不发。
李成栋和十名亲卫的呼吸都快停了。
这个条件,太丰厚了。丰厚到几乎没人能够拒绝。
相当于直接承认了林涛海上诸侯的地位,还给了他一个最强大的靠山。
林涛放下了茶杯。
他站起身,对着郑芝龙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郑芝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,伸手就想去扶。
“义父受孩儿一拜!”
这是他预想中的台词。
可林涛直起身子,说出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郑将军厚爱,林涛愧不敢当。”
林涛的语气很诚恳,没有半点虚伪。
“林涛乃是朝廷钦命的崖州参将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与郑将军称兄道弟已是逾越,如何敢高攀为父?”
郑芝龙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。
大堂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。
“朝廷命官?”郑芝龙嗤笑一声,重新坐了回去,端起茶杯。“林大人,你我都是明白人,何必说这些场面话。朝廷?朝廷的船,能开到安平来吗?”
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,在这片海上,他郑家才是天。
“朝廷的船能不能开到安平,林涛不知。”林涛不卑不亢地回答,“但林涛的命,是朝廷给的。这份忠义,不敢忘。”
李成栋紧张地看着郑芝龙,生怕他当场翻脸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林涛话锋一转,脸上又露出了笑容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,双手捧着,递了过去。
“郑将军,初次登门,也没备什么像样的礼物。这是我们望海港自己做的一点小玩意,不成敬意,还请郑将军笑纳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平平无奇的木盒上。
盒子就是用最普通的松木做的,连漆都没上,看起来粗糙得很。
郑森上前一步,想替郑芝龙接过来。
郑芝龙却摆了摆手,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林涛片刻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花样来。
最终,他还是亲自接过了那个木盒。
入手很轻。
“小玩意?”郑芝龙掂了掂,嘴里嘟囔了一句,带着几分不以为意。
他郑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?西洋的自鸣钟,泰西的玻璃镜,堆满了库房。
一个穷哈哈的崖州,能拿出什么好东西?
他“咔哒”一声,随手打开了木盒的卡扣。
盒子里面,静静地躺着一根黑色的短管,两头镶着铜边,上面还有几个可以转动的圆环,造型有些古怪。
“这是……”郑芝龙愣了一下。
“此物名为望远镜。”林涛微笑着解释。
“望远镜?”郑芝龙眉头一挑,笑了起来,“林大人,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夫?红毛番的千里镜,我府里有好几支,比你这个可大多了。”
他说着,就把那支单筒望远镜拿了出来,举在眼前,学着红毛番的样子,对着大堂的房梁随意看了一眼。
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片模糊,或者跟肉眼看没什么区别。
然而,下一刻,他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,定在了原地。
他看到了。
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房梁上木头细腻的纹理,甚至看到了一只小小的蜘蛛,正在梁角上慢悠悠地织网。
郑芝龙倒吸一口凉气,手都抖了一下。
他猛地放下望远镜,揉了揉眼睛,再次举起,这次对准了堂外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。
夜色下,那棵榕树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。
可在镜筒里,每一片树叶的轮廓都清晰可辨,甚至能看到叶片上停留的夜露,在灯笼的光线下闪着微光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郑芝龙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他转过身,跌跌撞撞地跑到大堂门口,举起望远镜,朝着远处港口的方向望去。
港湾里灯火点点,最远的一座哨塔,离郑府足有两三里地,肉眼看去只有一个针尖大的光点。
他把望远镜对准了那个光点。
镜筒里,哨塔上的火把熊熊燃烧,一个负责瞭望的卫兵正靠着栏杆打哈欠,他脸上那道浅浅的刀疤,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嘶——”
郑芝龙手里的望远镜“哐当”一声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想起了自己花了两千两银子,从荷兰人手里买来的那支最精良的“千里镜”。那东西又粗又长,得两个人抬着,看一里外的人都只是个模糊的人影。
可手里这个……这个只有手臂长短的“小玩意”,竟然能把两三里外的人脸看得清清楚楚!
郑芝龙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他猛地回过头,死死地盯着林涛,那眼神里,惊骇、贪婪、难以置信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复杂到了极点。
他举着手里的望远镜,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……你管这个叫‘小玩意’?”